后殿的门,开了。
不是大开,只裂出一道刚够一人侧身挤入的缝。门内漆黑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棺,门外香火翻卷,血气与灰烬搅在一起,连光都像被压弯了。
“只许陆删一人入内。”
那道自门后传出的旧庙律令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膜里。谁都听得出来,那不是活人的声线,更像是庙本身在说话。
闻人以指尖血落在门锁旧纹上,血线嘶地游走,瞬间封死两扇殿门边缘。她站在门外,没有回头,只冷声开口:“我在外见证。此门未验清,谁也别想擅动。”
顾迟已经一步跨到门槛前。
他那副身子本就被死序顶得发冷,此刻却硬生生压住门槛,像把自己嵌进了这道门与殿之间。黑红色的纹路顺着他脖颈往下疯长,连呼吸都透出血腥味。
“旧庙想先焚页,没那么容易。”他抬眼看向门内,嗓音沙得吓人,“今天这第二验页,老子亲自当。”
陆删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顾迟一眼,又看了闻人以一眼。一个以血锁门,一个以死压槛,两个人都在替他顶住庙里的规矩,也把退路彻底封死了。
他只能进去。
门缝合拢的那一刻,后殿里所有声音像被水吞没。
陆删踏进黑暗,脚下先踩到的是积年香灰。灰很厚,软得像踩在尸骨上,偏偏每一步落下,耳边都像有人在低声报名。
供桌就在正前方。
桌上没有神像,没有牌位,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祭器。只有一块裂开的旧匾斜挂在墙上,匾上的漆皮脱落大半,隐约还剩“正统”“归卷”几个残字。供桌前堆着冷透的香灰,灰中央摆着一卷庙录。
空白的。
整整一卷,没有半个字。
陆删的目光刚落上去,耳边忽然响起“沙、沙、沙”的落笔声。
不是门外的人,不是墙后的人,也不是殿里藏了什么活物。那声音,就来自面前这堆香灰。灰烬像被无形手指拨开,黑墨一点点从灰底聚出,沿着空白庙录自行游走,像有人借香火当墨,在替他续写什么。
下一瞬,一个“陆”字,从灰里慢慢浮了出来。
那不是新写的字。
那是旧骨。
一撇一捺都带着说不出的熟悉,像从他身上硬拆下来后,又被埋进这里多年,今日终于认主归位。陆删的心口猛地一震,体内那道早已隐隐作痛的首笔也跟着发热,血流都像被扯快了一瞬。
灰墨继续向下,要补第二笔。
整座后殿,忽然轻轻一震。
供桌上的香灰簌簌抖落,殿梁深处传来木头受压时的呻吟,连那块裂匾都在摇晃。仿佛只要这一笔补全,殿里沉睡多年的什么东西,就会真正醒来。
陆删眼底一冷,手指并起,当空划出一段逆诔。
“太上诔经,逆诔断笔。”
他的声音在后殿里不大,却一字一顿,压得那道自行游走的灰墨猛然一滞。
“此字,为待验残名。”
“不得归主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像刀砍在纸面上。灰里那道已经成形一半的笔锋“嗤”地裂开,墨意倒卷。下一刻,整座后殿像被踩了尾巴的兽,香火轰然反噬!
供桌后的墙壁一寸寸浮出暗字。
一个名字,两个名字,十个名字,百个名字……
密密麻麻,几乎爬满整面殿壁。那些祭名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偏旁,有的只剩一撇一折,像被人强行从某本大册里撕下来,拆成碎片,又一层层糊回墙上。
陆删只看一眼,后背就发寒。
那些,都是被删者的祭名。
不是无主香灰,不是散落废档,而是历年来所有被“删”掉的人,被拆下的名字碎骨,全压在了这座旧庙里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陆删目光飞快扫过整面墙,呼吸越发沉。那些祭名看似杂乱,实则排列有序。每一组碎名尾笔的位置都在变,今日压在香册,明日寄在祭辞,后日藏进庙额。
尾笔,不在一物之中。
它在轮流寄存。
庙额、香册、祭辞——三处轮换,谁也别想单独把它找全。所以这些年,旧庙能反复“认主”,也能反复“续名”,因为真正关键的那一笔,从来没有固定死。
门外,忽然传来韩系的厉喝。
“闻人以!太庙限令在此,你还不撤签?”
那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头,透过门缝传进来,冷得刺耳,“陆删已在庙中自认残名,应即刻归卷!你再拦,就是抗太庙正令!”
闻人以站在门外,掌心血纹已开始发白。她唇角却连动都没动一下,只把袖中一枚旧印拍在门后。
啪!
旧印落位,门后暗纹亮起。
紧接着,她又取出闻人家的副识,硬生生与那枚旧印并列扣死。两种本不该同存的识印在门上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四证未齐,此验不结。”
她抬眼看向韩系众人,目光冷得像雪,“照史而行,我不退。”
门外死一般安静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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