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判落下的那一刻,州庭里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意思。
恰恰相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道判文猛地惊醒了。庭上那本从旧庙抄出的香火册先一步起了反噬,纸页无风自鼓,焦黑尾笔像一截烧不尽的骨,从册脊里“嗡”地震出一线黑火,隔空一扯——
州庭外那块残破庙额,竟当众翻响。
残字斑驳,本该死物,此刻却像被人用一笔重新描过。庙额上那半截几乎看不清的旧字被焦黑尾笔生生牵亮,最后一画发红发烫,像在给全庭做一份公验。
尾笔在庙。
四个字没有真正写出来,可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庭中气息一变,州府主簿脸色当场白了,几名司录几乎同时抬手,想封卷、想封庭、想把这道公验直接压死在州庭之内。
“封庭!”有人厉喝,“旧庙案涉庙务内审,外证不得再入——”
这句话还没落地,陆删已经一步踏出。
他没有去看那几名州吏,只盯着闻人照史,声音又快又硬,像把钉子砸进桌案里:“请闻人氏,以承册活锁之身,记续判附注。”
庭中一静。
这不是求情,是抢程序。
州府想把案子立刻改作庙务内审,等于一刀斩断所有外证,把“尾笔在庙”直接写成“尾笔归庙”。只要这一步成了,后头谁再开口,都只能在庙规里打转。
陆删不让。
他要的不是解释,而是先把争点钉死。
“附注何字?”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唇色已经有些发白。
她当然知道,一旦再记附注,这本被反噬的卷册必定更凶。她是承册活锁,卷门压在她身上,反噬也最先咬她。
陆删一字一句,压得满庭都听得清楚。
“尾笔归属未明,不得先按庙规认主。”
州府司录猛地变色:“放肆!旧庙香火册已示公验——”
“公验只验‘在庙’,没验‘属谁’。”陆删转头看去,眼底冷得像刀,“你们这么急着替庙认主,是怕什么?”
那司录喉头一噎。
闻人照史没再多问。她抬手咬破指尖,鲜血顺着册角落下,血意浸入旧卷,卷门处立刻浮出一层发黑的承印。她抬指疾书,血签压下,生生把那道刚要闭合的卷门又顶开半寸。
“附注,入卷。”
话音落下,她指尖微颤,袖口里一缕血色顺着手腕滑下,落在地上,像一条极细的线。
反噬更深了。
就在这时,顾迟忽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拽了一把,怀中残页“轰”地自燃,纸灰翻飞,火色里竟带着一点焦黑笔意。
他死死按住胸前,额角青筋暴起,声音嘶哑:“它在叫……”
裴病碑一步上前,目光锐得惊人:“第三残笔?”
顾迟抬起头,眼底尽是压不住的震荡:“不是叫我,是在和旧庙那边……同频。”
一句话,让庭上数十道目光同时转向城西。
顾迟胸中那支第三残笔,从来是最沉最隐的一支。它此刻震鸣,说明被牵动的绝不只是庙里一件死物。
裴病碑盯着那本反噬不止的香火册,像是忽然看穿了什么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州庭都凉了下去。
“尾笔不在庙里。”
“它是被写进香火名下,活养了很多年。”
轰!
这句话比刚才的公验更狠。
州府那套“尾笔藏庙、庙中认主”的说辞,瞬间被掀翻了个底朝天。因为“藏”是死物,“养”却要拿活人的命数去续。
香火养名,等于拿无名者去填庙册。
庭中几名年纪偏大的旧吏脸色骤变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有人手指发抖,像是被人突然把多年前的旧灰从棺材底下翻了出来。
陆删一直在等这一瞬。
他目光一转,咬得极准:“谁在废庙续香?”
没人答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更沉:“旧庙若真是荒庙,香火从哪来?承批从哪来?谁在暗中续它的名?”
州府主官脸色铁青,显然还想往回压。可方才那几名旧吏的失态,已经等于把底漏了。再不答,便是当庭承认心中有鬼。
半晌,那主官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旧庙……并非纯废。州中历年,确有暗祭,亦有承批留档。”
此话一出,满庭哗然。
废庙续香!
这不是简单的地方脏案了,这是有人在州府眼皮子底下,甚至就是借州府的手,在替那座旧庙续命。
闻人照史眸光一沉,立刻翻出州志旧附录。她动作极快,册页翻到一处发黄的残页时,指尖猛地一顿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抬起那页,旧附录上有一道几乎被黑金旧批压没的挂名记录,墨色深沉,带着旧年的官修气息。
“这座庙,曾短挂过韩系保举名。”
韩照夜。
这个名字一出,州庭里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。
韩照夜本人没来,可这三个字本身,就像一块压在州案上方的黑金铁印。只要州志旧批里沾了他的系名,很多人下意识就会闭嘴,不敢再往上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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