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有韩系旧批在,这条线就能被硬生生封死在“保举”两个字里。
可陆删看了一眼那页旧批,反而笑了,笑意很冷。
“保举?”
他抬手,自袖中抽出《太上诔经》残页,指尖一点,诔文幽光浮起,映在那道黑金旧批上。原本严整的批字边缘,顿时裂出几道极细的纹路,像老漆脱壳,露出底下另一层笔意。
“这是接卷留门,不是保举。”
庭中一片死寂。
那旧批表面写的是替庙挂名,底下藏的却是替某卷留一扇门。有人借韩系旧批做皮,替那座旧庙在更高的册脉里偷偷续上了口子。
裴病碑也在这时补上最后一刀。
“我这边的旧案残证,能对上。”他从怀里取出几片压皱的纸角,声音沙哑却稳,“当年被删掉的那些无名者,都曾在那座庙外留过祭灰。”
祭灰。
听起来只是民间寻常的送亡之礼。
顾迟却在这一刻猛地抬头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他胸中的残笔还在震,像有一只手顺着笔意往外拽他的骨。
“那不是祭亡。”
他盯着半空中尚未散去的焦黑尾意,一字一顿,像把真相硬从喉咙里剜出来。
“那是给主卷喂火。”
一句话落,州庭所有旧批齐齐一震。
案上卷页、墙中旧匾、甚至州印边缘那些早已暗淡的旧痕,都在同一时间泛起幽光,像被什么更高、更古、更冷的册脉瞬间勾连。
这下谁都明白了。
旧庙连着的,绝不只是州里一桩脏案。
它上面还有册。
更高的庙册,更深的主卷。
州府想压,也压不住了。
那主官沉默许久,终于改了口:“既然争点未清,不如由官修、闻人氏、陆删三方同往旧庙,当场公验,以定尾笔真属。”
这是退一步,也是想抢主场。
只要进了旧庙,谁占地利,谁就有机会把活证写成死证。
陆删当然听得出来。
他却当众点头:“可以。”
州府几人神色刚一松,陆删便接着补了一句:“裴病碑、顾迟,与我同行。”
“不可!”有人脱口而出。
陆删看向那人,唇角挑起一点冷意:“为何不可?三笔活证都在,你们不是最讲公验么?还是说,你们怕进了庙,少一支笔,就好下手写死?”
那人被堵得脸色发青,一个字都接不上来。
闻人照史站在旁边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陆删在算什么。
三笔若不同行,旧庙那边随时可能被人提前落笔,先把证写成“死证”。到时候谁进庙,看到的都只是别人安排好的结果。
可她也明白更危险的另一层。
三笔同至,等于主动替真正的主写者开一次门。
那扇门一旦真开,谁被吞进去,谁被认成笔主,谁替谁还账,都可能当场翻盘。
她刚想开口,州庭上空忽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众人猛地抬头。
庭顶之上,一道新启册印竟再度浮现,比前次更深、更重。墨金色的印影像一座倒悬的碑,直接压下一道认主批文!
批文落向的方向,赫然是陆删。
满庭惊变。
闻人照史厉声:“拦住它!”
陆删已经抬手。
《太上诔经》在他掌间翻开,诔文如火,硬顶上那道批文。两股笔意当空相撞,震得整座州庭梁木都在发抖,灰尘簌簌落下。
那道批文被顶得一滞,其上八个字,却还是清清楚楚映进了所有人的眼里。
首笔归庙,候尾合验。
顾迟头皮发麻,裴病碑眼神骤缩,闻人照史的指尖更是瞬间冰凉。
首笔归庙!
这句话不是针对旧庙里的尾笔,是在认陆删。
陆删站在批文之下,身形一动不动。可就在诔文与那认主批文相持的一瞬,他眼前忽然掠过一道残景。
一扇庙门。
旧木、黑漆、门钉斑驳,门缝里透着极淡的香火气,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等着谁回去。
那庙门极陌生。
陌生到他可以确定,自己的幼年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扇门。
可它又真实得可怕,真实到不像幻象,更像是某段被硬生生写走的旧景,此刻借着“首笔归庙”四字,被重新照回了他眼前。
首笔被写回时,留过认门残景。
也就是说——
他本来就是被留给那座庙的。
这一念掠过,陆删眼底骤然沉了下去,却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。他只是把那扇门死死记进心里,掌中诔文再催一寸,强行把认主批文顶散。
墨金碎影炸开,落了满庭。
他收手,神色如常,声音却比刚才更快、更决。
“即刻赴庙。”
“不能过夜。”
闻人照史看了他一眼,似乎察觉到什么,却没问。裴病碑把残证重新压好,顾迟则死死按着胸口,像按着一头随时会冲出来的兽。
州府众人也不敢再拖,只能匆匆整卷出庭。
一行人刚踏出州庭大门,天色还没彻底压黑,城西方向却猛地腾起一道冲天香火。
那香火不是寻常庙烟,颜色发黑,火里裹着金线,像整座庙被人在暗中一把点活了。
紧接着,远远就听见“咣”的一声。
城西旧庙那块残破庙额,竟在所有人眼前,缓缓翻转了过来。
像是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,已经进去了。
也像是那座等了许多年的庙,终于自己——开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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