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启册印落下的那一刻,整个州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进了冰水里。
“轰——”
不是雷声,却比雷声更沉。庭中堆叠数十年的旧卷齐齐一震,卷脊发颤,封泥炸开细缝,灰尘与旧墨气同时翻涌而起。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清楚看见,陆删面前悬着的那一道首笔,还未来得及回卷,便被一枚黑金交缠的封识生生钉在半空。
那封识像一枚活着的钉子,压下时没有半分犹豫,带着上位文判独有的冷硬,直直刺进首笔纹路。
陆删眼神一沉,脊背骤然绷紧。
同一时间,顾迟闷哼了一声。
他胸口衣襟下,那道一直被他强行压住的第三残笔,竟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硬生生牵出,往外浮了半寸。衣料无火自焦,细碎的焚页声在公庭之上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,像有人隔着一层纸,把一页将死未死的旧卷一点点烧穿。
死序要落了。
可它偏偏卡在“未落”与“将落”之间,像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刀。
“稳住!”
闻人照史一步踏前,脸色苍白如纸,手掌重重按在承卷纸铺前方。她身后的卷门本就摇摇欲坠,此刻更像被两股力量撕扯,门框咯吱作响。她咬破舌尖,血从唇角溢出,直接以血为签,凌空反锁。
赤色签痕横过纸铺,咔地一声,将承卷之门先锁在了她自己名下。
“州府借印,先认主?”闻人照史声音发哑,却压得极稳,“不行。卷未明,识未核,谁也别想先把人吞进去!”
这话一出,州府一侧顿时有人厉声喝道:“闻人照史,你敢抗印?”
说话的是州府承簿官。
他一身深青承簿袍,袖口太庙转识纹隐隐发亮,原本只是借州庭之势逼卷,此刻见新启册印竟直接压庭,底气瞬间足了。他向前一步,抬手指向顾迟胸前浮出的第三残笔,语气锋利得像刀子。
“尾笔既到,三笔合验,本就该并卷回收!闻人照史,你强锁承卷纸铺,是拒州府法,还是拒太庙识?”
一顶帽子扣下来,满庭呼吸都重了。
谁都明白,这已经不是几个人之间的争卷了。新启册印压庭,太庙转识发难,谁在此刻说错一句,背的就是越权吞证的大罪。
闻人照史手背青筋暴起,掌心的血却越流越快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退。
一退,州府立刻就能顺着“尾笔已到”的说法,把顾迟、陆删、乃至她自己一起卷成一宗“承卷容器”,再以母簿接管名义带走。到那时,这里发生过什么,谁也别想再翻出来。
可她也知道,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新启册印压下来的力量太重,那不是州府一地之印,而像是从更高处越州而来,直接压在她这道卷门的旧规之上。她若强顶,代价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。
就在这片窒息般的僵持中,陆删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的笑很淡,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并卷回收?”他抬头看着承簿官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,“你们州府这些年,是不是太习惯把话说反了?”
承簿官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陆删没有回他这句,反而转身抬手,直接点向那枚钉住自己首笔的黑金封识。
“尾笔未验,来识未核,首笔来源未清。三样都没定,你张口就要三笔合验并卷回收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庭中每个人心上,“我倒想问一句——新启册印,为什么不是先验三笔,偏偏先压我的首笔?”
州庭一静。
这一问,问得极狠。
因为他把争点一下子从“三笔归谁”扳成了“谁先动了首笔”。
前者是卷主之争,后者却是程序之罪。
谁先认主,谁就是越权吞证。
承簿官目光骤变,下意识看向上方悬压的册印。那一瞬间,连站在州志一侧的几名旧录吏都神情发白。显然,他们也没想到陆删会在这时候一刀扎进最不该碰的地方。
“你胡搅蛮缠!”承簿官厉喝,“册印压庭,自有上意——”
“上意?”陆删往前一步,眼神逼人,“那就拿旧例说话。若旧例真许你们这样干,州志旧卷里就该有明批。拿出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
承簿官话音未落,一旁原本始终沉默的州志忽然轻轻一震。
那震动极细,却像有人从卷底被硬生生逼出了一口气。紧接着,一页被压在无数旧批下方的残纸边角,慢慢从卷缝里吐了出来。
灰黄纸页,边缘焦脆,像是被火舌舔过无数遍。
可那上头,偏偏还残着几个字。
“候验首笔,待上识对照……”
满庭众人死死盯着那一角残字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下一刻,裴病碑猛地抬手,一道碑纹如冷铁般横切过去,将那页旧批直接护在半空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压着隐怒,“当年州府收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孤卷。”
他缓缓扫过承簿官和那枚黑金封识,眼神像碑面裂开的一道缝,沉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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