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位上的火,先是轻轻一颤。
下一瞬,整本吞簿像是活过来一样,沿着簿脊猛地一缩,竟被那团黑金色的庙火一口吞了进去。火线顺着主位供案直窜而上,满庙签牌齐齐一震,悬在梁下、钉在壁上的诸签像被谁同时泼了一层墨,肉眼可见地发黑、发沉,连空气里那股香灰味都一下子腥了起来。
顾迟闷哼一声,身子猛地弓起。
他胸前那道一直若隐若现的死序残行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往前爬,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沿着皮肉补写。血线一点点连上,断口收拢,竟比任何人出声都更快一步,先补成了整整一行。
庙里瞬间死寂。
巡使盯着顾迟胸前那道新成的死序,眼神一变,连刚才的试探都不再要了,直接沉声改口:“乌鳞英灵死籍已认人。顾迟既入主位后核之列,按庙规,今夜必须封入主位,待总庙复验!”
这句话一落,杀意几乎就没有遮掩。
谁都听得懂。
所谓“封入主位后核”,不是护,是扣。只要顾迟今夜被封进主位,明日之前,他是死是活、簿上写成什么样,就都不是外人说了算。
可闻人照史一步都没退。
她站在香案前,袖口还沾着方才翻簿时蹭上的灰,嗓音却比庙里的铜钟都冷:“改口改得倒快。巡使大人既说他已入死籍,那便请先按公簿程序追记前验。”
巡使眼皮一跳。
闻人照史已抬手,指尖压住公簿边角:“今夜新痕今夜生,先验新痕,再定归处。你总不能连前验都不做,就直接把人封进去吧?”
“闻人照史!”巡使声音沉下去,“庙规不是你闻家家规!”
“正因为不是我闻家家规,才更要照规矩来。”她盯着他,半分不让,“你先认了顾迟胸前这道痕是今夜新生,那就该照今夜新生之痕走。新痕不得倒填旧战死序,这是乌鳞庙自己定的铁条。若今夜生的痕,被你们硬塞回旧年旧战的死序里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一字一字吐出来。
“那就叫伪续。”
庙中一阵低低吸气声。
“伪续”两个字,在这地方比“作假”还重。那不是程序有疏漏,那是拿主位名额续活人命,是能掀庙案的大事。
巡使脸色果然变了。
可他反应极快,立刻掉转矛头,视线狠厉地压向陆删:“好,就算顾迟的新痕是今夜生,那陆删呢?二人同位共痕,彼此牵动,足见并非正常残名回流,而是借额补回的活壳。一个是假,两个人一起假,正好一并收押!”
不少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到陆删身上。
陆删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,可这时他却低着眼,盯着香案前那团还没散尽的庙火余灰。主位吞簿之后,灰落得比方才更厚,香脚下面像压住了什么,边角薄薄翘起一层。
他蹲下去,手指拨开灰,指腹立刻被烫出一层红。
灰下果然压着一张薄页。
不是正面,是背面朝上。纸背有细密的旧字,被火燎过,边缘卷黑,像是有人怕人看见,故意塞在主位香脚下头多年。
陆删眼神一沉,把薄页翻了出来。
裴病碑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变了:“别动!”
但已经晚了。
闻人照史抢先扫过那几行背批,眉峰顿时拧紧。那不是祭文,更不是亡者功次,而是一页续名底稿。上头只有几列旧式短词,墨色发褐,却还清楚得刺眼。
停载、拆押、候补、归主位。
庙里这次是真静了。
连巡使都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。
裴病碑脸上的病色像是一下被抽干了,盯着那几行字,声音都哑了一分:“这是第零哨送庙的旧式话头……不是给死人写的,是给活人入死序、残名候正祀时留的底簿暗语。”
一句话,庙中不少人脸色都白了。
活人入死序。
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刮进众人耳朵里。
闻人照史抬眸,顺势追了上去:“巡使大人,你不是说乌鳞诸亡早已定名、各有归位么?那这页底稿上,为什么还会有‘候补’与‘归主位’?”
“若名字早定,谁在候补?又是谁,还要归主位?”
巡使这时终于回神,厉声道:“一页战后误记,不足为证!这种旧庙废纸也敢拿到公簿前胡言,收起来!”
他说着就要伸手。
可陆删比他更快。
他掌心本就裂着旧口,此刻猛地一攥,鲜血顺着手背滴下,啪地落在那张薄页上。血一落纸,像有某种旧规被重新唤醒,陆删竟直接拿那层血去补诔,按着纸背狠狠拓进公簿空白页。
“你敢!”巡使暴怒。
“私证你能收,公簿留痕你也能抹吗?”陆删抬眼,眼底都是狠意。
血色沿着簿面渗开,纸背那几行背批像被硬生生印进了公簿。那不是抄写,是留痕。只要入簿,便不再是他和闻人照史嘴里的说辞,而成了所有人眼前的公开证据。
更诡异的是,在血痕拓入的那一刻,香案灰里忽然浮出半枚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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