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火灭下去的那一刻,整座偏殿像是忽然少了一层人气。
黑下来的香案前,余烬还在发红,空气里却先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焦味,像纸烧到一半,又像皮肉被烙过。顾迟站在殿心,肩背猛地一绷,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背痕竟在此刻反向发烫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沿着他的骨缝,一笔一笔,把某个不该存在的名字重新补上去。
他脸色瞬间白了,五指死死扣住衣角,喉结滚动,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提不上来。
“开始了。”裴病碑盯着他背后,声音发沉,“死序在自行补全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枚石子砸进死水,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。
巡使却在这时往前一步,借着殿内骤起的压迫,冷声开口:“子时之前,必须先祀归位。否则满殿证链失衡,今夜所有人都要背乱名之责。”
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狠,根本不是在商量,是要借死序反扑,直接把局定死。
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眼底一片冷意。她根本没给对方继续压人的机会,反手便把公簿翻开,纸页哗啦一声,在空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先祀归位?”她字字清晰,“谁定的?州庙旧例写的是先祀后核,还是你想趁乱把后续验直接抹了?”
巡使面色一沉:“闻人姑娘,此处是庙验,不是你闻家的书房——”
“我看得懂字。”闻人照史直接截断了他,指尖压住簿页,“今夜改例,押后续验。先祀可以延,验名不能断。你要是敢说不合规,就当着殿中众人的面,把你凭的哪一条巡令念出来。”
殿里一静。
她这一下,不是在争一口气,是在硬生生把巡使拖到规制台面上。
巡使眼神阴了阴,没立刻答,反而朝州监修递了个眼色。
州监修会意,立刻挥手:“抬香籍!”
两名庙吏快步入内,抬出一册厚重的英灵香籍,乌木封边,金线锁页,刚一放上香案,殿中香灰似乎都沉了几分。那不是普通名簿,那是庙中认名的重器,一旦以香火认定,活人也能被压成死名。
州监修沉声道:“既然争的是名,那就以香认名。顾迟若真无异,何必怕入香籍一验?”
这不是验,是压。
顾迟背后的灼痛更重了一层,像有什么东西在听见“认名”二字后活了过来,顺着脊柱往上爬。他几乎站不稳,陆删却忽然伸手扶住了他。
那只手很稳,指节微凉。
陆删没看顾迟,他盯着香籍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页脚有新蜡。”他低声道。
裴病碑一怔,立刻上前半步。
灯影压下来,香籍页脚那层蜡封极薄,颜色却比别处新,像是不久前才覆上去,故意想遮住什么。陆删看了两眼,眸光微寒:“刚补过。有人刚在这册上补写了顾迟的死名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像是被猛地掀开了一道口子。
州监修当即厉喝:“胡言乱语!庙籍重器,谁敢私改——”
裴病碑已经不耐烦再听,一把将香籍抢了过去,手指捻开那一层薄蜡,凑到灯下细看。蜡尾拖痕细长,收笔却有一处微微回钩,像押签时故意藏了半截锋。
他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是第零哨的旧押签手法。”
一句话落下,殿中众人齐齐失声。
第零哨,乌鳞旧制最深的一层。按理说,早该烂进旧案里,和当年的禁簿一起埋了。可现在,这种蜡尾手法,竟出现在州庙的香籍上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顾迟的死名是真是假。
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乌鳞旧制,还在运转。
那一瞬,连巡使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但他反应极快,立刻改口:“旧案余毒未清,才更该今夜尽快封存活证,以免再被人利用。”
闻人照史猛地抬头,眸子锋利得像刀。
“封存活证?”她冷笑,“你这一句,倒是提醒我了。谁能继续用旧蜡,谁就捏着续名总链。今夜若只做四线同验,怕是验不到你们真正想藏的地方。”
她把公簿合上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四线不够,改六线同验。加验蜡尾、押签批手两证!”
州监修脸色大变:“你越权!”
“越权?”闻人照史一步不退,“今日顾迟身上起的是庙中死序,香籍上覆的是乌鳞旧蜡,若还按寻常州验走,那才叫故意放水。”
州监修再不掩饰,直接厉声喝道:“奉太庙巡令,先锁陆删,再审顾迟!”
他要先斩一根最会看簿的眼。
几名庙役立刻压上来,陆删却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也很冷。
没等众人反应,他已经抬手划开自己掌心,鲜血一下涌出来,直接抹在香籍页脚那层新覆的蜡上。
“陆删!”顾迟失声。
血一碰蜡,殿中香气骤然变腥。
那层蜡像活物一般蠕动了一瞬,随即咔地裂开。细碎蜡片翻卷坠落,下面压着的旧字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半行残批,墨色灰败,却刺眼到了极点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