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“韩”字,像被压在岁月下面多年,直到此刻才从灰烬中慢慢显出尾批的一半。
裴病碑看见那半枚字,脸色骤变,几乎失声:“韩批……”
众人一凛。
韩字尾批,不批亡者功次,不批军功先后,只批一件事——续名可行。
也就是说,这不是单纯记错,不是战后混乱,更不是谁私下胡来。
有人拿过主位名额,公然续过活人。
而且这枚韩批,只会落在总庙押签链上。乌鳞地方庙根本不够资格沾这道笔。
沈家来人和州监修一系的几个人,脸色一下全僵了。方才还时不时插话的人,这会儿全哑了,像被当众抽了一耳光。
闻人照史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,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叠旧页,纸边磨得发毛,显然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闻家停载旧页,在这。”
她将几页残卷摊到公簿一侧,声音清冷而锋利:“闻家失踪那一支,这些年外头都说是除族、断牒、死无可考。可旧页上写得明白,不是除族,是停载。停载之后,整支转作候补。”
她一页页压开,手指落在末尾同一处尾签上。
“这是闻家家牒。”
又抬手指向乌鳞香籍残页。
“这是香籍。”
再点向顾迟胸前那道新补成的死序。
“这是庙中死序。”
“三条线,同一枚尾签,反复出现。”
庙中有人下意识走近,越看越心寒。
那枚尾签像一把钩子,钩在闻家失踪支脉、乌鳞主位名额和战功空缺之间,把三者生生串成了一条阴暗链子。
闻人照史眼底浮着寒意:“这意味着什么,还要我说吗?闻家失踪那一支,不是没了,是被拆成了名额。有人把整支人拆散,做成候补,长年拿去填乌鳞主位和战功死序的空缺。”
“谁缺名,谁就从里头抽一段补上。”
“谁要活,就从死人名额里借一口气。”
这话一落,整个庙里的空气都像结了冰。
顾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,溅开一片暗红。可更骇人的不是血,而是他背上的痕。那道与胸前死序呼应的暗纹,竟在这一刻自行扭动改字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骨肉里重写。
原本已经成行的死序下面,慢慢浮出四个新字。
首名副押。
裴病碑猛地后退一步,脸色煞白:“不对……不对!他不是普通残名!”
他死死盯着顾迟,声音发颤:“主位首名被拆过。顾迟不是补进来的残名,他是主位首名拆出去之后留下的副页活证!”
副页活证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巡使眼里的杀机几乎再压不住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某个人名额有问题,而是主位真名本身被人拆开过。真要坐实这一点,翻的就不是一页簿,是整座英灵庙。
陆删也在这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纹。
那道新生的痕还在发烫,像一截刚从炉里捞出来的铁。他原先一直以为,那是自己和顾迟同名同位后的牵连,是一体两身,是借额回流。可此刻随着顾迟背痕改字,他掌心那截缺掉的纹路竟也跟着跳了一下,像在找自己的位置。
一瞬间,他心口像被重锤撞中。
不是同名分身。
他和顾迟,不是一个名拆成两个人,也不是两条残名拼成一个活壳。
他们是一主一头笔。
顾迟身上,是被拆开的主位首名副页;而他掌心缺掉的那半笔,不是他自己的姓名缺口,而是某个主位正名最前面的头笔残段!
想明白这一点,陆删后背瞬间发冷。
他终于知道巡使为什么会急成这样了。
只要再往前一步,把主位真名拆押之事坐实,乌鳞英灵庙这些年立的所有死序、押的所有名额、分的所有战功,都得翻案重验。
到那时,倒霉的绝不止一个沈家、一条闻家支脉。
而是整条押签链。
巡使显然也知道不能再拖。
他猛地抬手,厉喝一声:“开庙火!归祀正名!”
轰的一下,主位前的黑金庙火猛地暴涨,火舌像一片倒悬的潮水,从供案后方向前席卷。四周签牌同时发出密密麻麻的爆裂声,像有无数亡名在火里被强行按回原位。
“顾迟入封!陆删伴名列证!”巡使声音森寒,“先正主位,再核伪痕!”
这就是明着动手了。
所谓“伴名列证”,听着像程序,实则是要把陆删直接写成顾迟的附属伪证。只要这一笔落下,陆删以后说什么,都只是“副名乱证”。
闻人照史脸色一厉,再不犹豫,咬破指尖,抬手就把血印重重按在公簿之上。
“闻家照史,以家印压簿!”
血印落下,簿页嗡鸣一震。
她抬头盯着巡使,声音清亮,响彻整座庙堂:“明日启乌鳞翻碑公验!闻家家牒、乌鳞香籍、庙中死序、总庙押签,四线同验,不得私封,不得夜销,不得单押!”
“谁敢今夜封人,谁就是先认自己怕见天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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