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案堂的门一开,风里都是烧纸灰的味道。
那味道不呛,却像钻进骨缝里,冷得人发麻。案堂中央摆着那只州监修亲手递上的黑漆封匣,匣角包铜,封泥未裂,怎么看都比地上那撮被烧残的底簿灰更像“证据”。可新来的太庙巡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径直从封匣旁走过,停在那堆灰前。
他俯身,用两指捻起一缕灰脉,目光极淡,像在看死人留下的最后一口气。
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州监修捧着封匣,笑意还挂在嘴角,手却僵了半寸。闻人照史站在公案左侧,袖中五指慢慢收紧。沈明策靠着立柱,眯眼盯着巡使的背影,像在等他落哪一步。裴病碑垂着眼,面无表情,唯有顾迟被押在堂中,后背的旧伤一阵阵发紧。陆删站在他旁边,脸色比纸还白,眼底却死死盯着那撮灰,像要从里面抠出一个活人来。
巡使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整座验案堂都压得更沉。
“先验活证,再验物证。”
短短八个字,像一刀横切下来。
陆删和顾迟同时成了刀尖上的肉。
州监修反应极快,立刻顺势拱手:“巡使大人,按太庙旧例,活证若已成壳,当先销壳,再核旧案。如此方能绝伪证蔓延,免得有人借堂上混乱,拿一具会喘气的壳子,冒领死人名额。”
他说“壳子”的时候,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陆删和顾迟身上。
堂中不少差役神情都变了。
谁都知道,一旦“先销活壳”四个字落定,陆删和顾迟哪怕真握着天大的秘密,也要先被按成尸册上的一笔死账。
闻人照史忽然抬手,把一卷并案封条拍在公案上。
“州监修说得好听。”她盯着对方,一字一顿,“本官已依程序封门续验,并卷在案,谁先销,谁灭证。今日谁敢在这里先杀活证,谁就自己去太庙刑册上写名字。”
州监修眼角一抽:“闻人照史,你是在拿程序压太庙巡使?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,”闻人照史冷声道,“你压的不是法条,是命。”
两边话一顶上,杀气立刻就出来了。
可那巡使却没理会他们争法条,只把灰脉放回案上,抬眼扫过众人:“都别吵。既然都说自己有理,那就各出一条不能拖延的证链。当堂比高低。”
话音一落,沈明策先动了。
他像早就等着这一句,抬手一挥,两名吏员立刻押上来一册香籍副本。册页发黄,边角却保存得极好,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“英灵庙香籍副册在此。”沈明策把册子往案上一按,声音清亮,“乌鳞战殁名额,早在当年就已经满额。每一位祀名都有香火落点,绝无空缺。既然名额已满,陆删这名字若还能冒出来,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是后补伪名。”
堂上顿时哗然。
香籍就是香火凭证,是死人能不能留名、留祭、留位的根。若连香籍都满了,那陆删再喊自己有名,也像是一张从坟里翻出来的废纸。
顾迟喉结滚了一下,转头去看陆删。
陆删没说话,嘴唇却抿得发青。
就在这时,裴病碑忽然抬手,一块覆着陈年蜡皮的碎石片“啪”地落上公案。
“香籍满额,不等于战名无缺。”
他声音沙哑,像碑缝里刮出的风。
众人低头看去,那碎石片背面竟残着碑纹,边缘裹着一层发硬的旧蜡。
裴病碑道:“这是旧碑覆蜡碎皮。乌鳞战后,有人改过碑面。香籍满了,只能说明祀位被占满,说明不了战死的人都在碑上。真正被挪走的,不是死人,是祀位。”
一句话,把“伪名”硬生生扭成了“挪位”。
巡使目光终于在裴病碑脸上停了一瞬。
州监修却冷笑:“一块碎皮,能证明什么?”
“不能证明全部。”裴病碑抬起眼,“但足够证明你那本香籍,不干净。”
气氛越绷越紧,巡使忽然道:“顾迟,验背痕。”
这句话一出,顾迟脊背瞬间僵住。
那不是普通伤,那是当初从副页上硬剥下来的名线留痕,是能把活人重新钉回旧案里的铁证。验出来,他就不再只是顾迟,而是一个连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“残页活证”。
顾迟沉默片刻,慢慢解开上衣。
堂中烛火一晃,照出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。最触目惊心的,是肩胛下那一道极细的灰线,像墨痕渗进肉里,到了今天还没褪尽。
太庙随行吏员上前,以验册纸样一比,副页名线与州簿残纹竟然严丝合缝地扣上。
“吻合。”
两个字落下,案堂里像是炸开了一层无声的雷。
乌鳞第七哨,至少有一页,根本没有销干净。
州监修脸色微变,但他反应依旧快得吓人:“未销尽,不代表真名还在。顾迟也可能只是废页回魂的壳,残纹挂在身上,不等于名字没被抹掉。”
他死咬着“壳”不放,显然铁了心要先毁活证。
闻人照史刚要再争,陆删却忽然往前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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