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动作太快,连顾迟都没来得及拦。
只见陆删抓起案上的验笔,毫不犹豫划破指尖,一滴血“啪”地落上血诔残卷。
那血像活的一样,顺着旧墨游走,竟硬生生又钉出一笔新诔。
堂中齐齐变色。
血诔一旦续写,写的人就等于把自己也锁进案卷,和顾迟绑成同一条证链。证链不灭,人不能销;人一销,链就断,断链者便要担灭证之责。
这不是求活,这是拿自己当楔子,硬钉进案子里。
“巡使大人。”陆删声音发哑,却一字比一字清楚,“顾迟不是废页,我也不是伪名。既然他能锁住残页,我就能锁住旧案。若要销,今日请把我二人一并按在案卷上销。若不敢销,就认我们是证链节点。”
这一笔下去,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那卷血诔当场抽走了一层。
陆删身形微晃,目光掠过裴病碑时,竟明显顿了一下,像一时认不出这人是谁。可下一刻,他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,死死盯住黑簿残页边角上一道极淡的墨痕。
那墨痕,只余一个“闻”字的尾势。
他盯得太狠,眼底都泛了红。
闻人照史看见这一幕,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看出来了,陆删已经在失存边缘。再往下逼,他记忆会一层层掉,掉到最后,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。
可她只犹豫了一瞬,便把另一摞旧册直接摊上公案。
“既然都要查,那就查到底。”她声音发冷,“闻家旧销籍在此。我闻家案内有责,今日我认。”
州监修瞳孔骤缩,沈明策也猛地看向她。
这一下,连巡使的神情都真正起了变化。
闻人照史翻开旧销籍,指尖停在一串被抹过又重记的支脉名录上:“闻家失踪支脉,不是死绝,是整支停载。停香、停牒、停名,不入后册,也不入销册。表面看像断了,实则是被生生空出来一截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直直刺向巡使。
“这一截空出来的,不是尸位,是可被借用的活名额度。”
满堂死寂。
谁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支脉停载,不是州城能批的,更不是一家一户能偷着做的。能把一整支人的名字从体系里挪空,只可能是总庙以上的手,甚至更高。
巡使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。
沈明策却像被逼急了,立刻咬牙反扑:“闻人照史,你这是闻家自盗名额,被查到了,就想把脏水泼到太庙头上?整件事说到底,不过是你闻家的家丑!”
他这一刀,狠就狠在切断“韩字批痕”与太庙高层的联系,把天大的案子压成一桩家门败事。
可裴病碑却在这时开口了。
“换主碑的人,不敢私做。”
他盯着沈明策,像盯着一块快裂开的旧碑。
“当年我验过封泥。碑背封泥里,有韩字批尾的裂纹押痕。”
“韩”字一出,堂中空气都像沉了一层。
州监修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意,巡使却立即追问:“有无实物?”
裴病碑沉默了一息,摇头。
“实物不在州城。”
这句话让沈明策几乎笑出声来:“空口白牙,也敢攀——”
“在乌鳞隘旧战场。”
裴病碑直接截断他的话。
他缓缓看向巡使,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砸进深井里,一声比一声沉。
“真正压住真名的,不是堂上这些残册,不是顾迟背上的残线,也不是陆删血里钉出来的诔。真正压住它们的,是乌鳞隘战碑下面,那层一直没起出的底碑,还有埋在底碑下的骨签。”
顾迟猛地抬头。
陆删眼中的“闻”字似乎也在这一刻剧烈晃动起来。
裴病碑一字一句道:“若不开旧战场,翻碑公验,今日所有活证,都能被说成伪痕。明日一纸程序下来,他们就会被抹净,像从没来过。”
这已不是查案,是抢命。
一边抢在程序落下前,把真名从死人堆里挖出来;一边抢在翻碑之前,把所有活证重新塞回壳子里、纸里、火里。
案堂里安静得可怕。
巡使低头看着那枚太庙印玺,久久没有说话。
州监修手指按在封匣上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沈明策嘴角的笑也僵住了。闻人照史盯着巡使,眼神冷得像刃。顾迟呼吸压得极轻,陆删却还在盯着黑簿残墨,像是在那一个“闻”字后面,拼命抓什么已经快散掉的东西。
终于,巡使抬手,重重按下印玺。
“传令。”
“乌鳞隘旧战场,三日后启碑公验。”
“州簿、家牒、香籍、战碑,四线同验。”
四句话,像四记闷雷砸在堂上。
州监修脸色瞬间没了,沈明策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拍。旧战场一旦开,翻出来的就不止是碑和骨,还有他们这些年赖以立身的战功、祀位、名分。真相若反咬回来,他们今日站得多高,明日就会摔得多惨。
闻人照史刚要追问启碑路线和押验名册,巡使却又补了一道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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