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压下去了。
可堂中反而更冷。
黑簿与底簿搁在案上,火舌一退,它们却越烧越亮,像两块被烤透的骨。差役刚把翻倒的火盆踢开,回过头,看向陆删的眼神已经变了——不是戒备,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空。
“他……是谁来着?”
第一个失口的人,声音都在发虚。
这一句像是一根针,瞬间扎破了整座案堂。方才还盯死陆删的几双眼,齐齐失了焦。有人记得有个活人闯堂、钉卷、流血,有人记得案台前一直站着个人,可那人的名字、来历、该押还是该问,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。
只有卷尾那道血诔还钉着。
鲜血本该发黑,此刻却一笔一划嵌在纸里,像把生锈的钉子,硬生生把“陆删”两个字钉在所有人眼前。谁一看那血字,才会猛地想起——对,堂上还有这么个人。
州监修盯着那行血字,眼底先是一惊,随即化成了狠色。
“停问!”他一掌拍在案角,袖中铜尺震得作响,“此人名痕飘移,众目失认,已非寻常活证。此乃活壳异证,依规,先收入销名匣,隔验!”
几名差役下意识上前。
陆删的后背一下绷紧。
销名匣三个字,他太清楚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是验人,那是先把人和案拆开。人一旦入匣,活证便成了单独的壳,案卷就能被州里重新做成死证。匣门一扣,乌鳞隘的血、夜战后的尸堆、那些被人生生剜走的名字,都会被重新写成另一种模样。
他刚要开口,喉头却像被什么压住,声音发不出来。
更可怕的是,那几名差役走近时,眼里竟又闪过一瞬茫然,像是只要卷尾的血诔稍微淡一点,他们连陆删这张脸也会一并忘掉。
“谁敢装匣?”
一道清凌凌的女声,硬生生把那股诡异寒意劈开。
闻人照史一步压到案前,手掌按在黑簿上。火光映得她指节发白,眼神却稳得吓人。她盯着黑簿与底簿交叠处那一栏重影,声音冷得像刀锋擦骨。
“黑簿、底簿同栏重影,按庙规,同栏同验。”
她抬眸,直视州监修。
“你现在要隔验,是想拆证,还是想灭证?”
州监修脸色一沉:“闻人姑娘,异证先隔,这本就是——”
“转去内验?”闻人照史打断他,唇角没有半分笑意,“转进州里,门一关,簿一合,谁知道你们验出来的还是不是今天这份案?”
一句话,直捅要害。
州监修眼皮狠狠一跳,正要喝止,闻人照史已经反手从袖中推出一方牒印。
那牒印还压着她亲手封上的新蜡,闻家家纹沉在蜡里,乌沉沉的,像一块要把人一并拖下去的石头。
“开家牒。”
她又看向转庙簿与战亡簿。
“转庙簿,战亡簿,一并开验。”
满堂一静,下一瞬,哗然四起。
连一直沉着脸不出声的裴病碑,都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配合查案,这是把闻家直接拖进案心。她这一印推出去,州里再想借“牵涉闻氏,先转内验”的名头单独带走黑簿,就得把闻家一起拖进去。可闻家既当众入案,就没人能在暗处动手脚。
州监修声音发沉: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闻人照史答得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若闻家涉案,便同罪同验。”
这八个字落地,案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她把自己的退路,亲手斩了。
裴病碑却在这时动了。
老人一直站在侧案前,像块被风雨侵透的残碑。此刻他伸出手,拖过一卷旧簿,指甲挑开封皮边缘发硬的旧蜡,慢慢剥下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覆皮。
那层皮一揭,底下露出来的不是原字,而是被反复刮擦过的旧痕。
“都看清。”
裴病碑嗓音嘶哑,指尖在那一栏上一抹。
“改籍,从来不是凭空生字。”
“是先刮姓,再压别名入栏。”
他把簿页斜过来,借黑簿与底簿烧出的幽亮照过去。众人这才看清,那一栏底下还残着极浅极浅的字脚,首笔圆钝,收势内敛,分明是庙里给转庙童立名时常用的笔法。可压在上头的新字却锋利、生硬,像拿刀刻上去的。
裴病碑一字一顿:
“刮掉的,是闻家一名转庙童籍。”
“压进去的,是乌鳞隘第七哨残额。”
顾迟背脊猛地一弓。
他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,整个人狠狠发颤。外袍下,他后背那道一直沉着的副页名痕忽然鼓起,一缕缕细纹透过衣料浮出来,像有一页被撕开的旧纸在皮肉下重新展开。
有人失声惊叫:“他背上有字!”
顾迟牙关咬得咯咯响,额角青筋暴起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裴病碑瞥都没瞥他,声音却越压越沉。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“第七哨原簿,当年不是整页消失,是被拆成了正副两页。”
“正页拿去给沈家立功,副页却没销,养成了一枚随时可补写的活壳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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