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碑开骨,庙簿见红。
州庙大殿里香烟压得很低,像一层灰白色的网,兜在所有人头顶。州监修站在祭台前,袖口垂得一丝不乱,手里那本州志副卷却已经翻到了批红页。朱笔半干,红意刺眼,像刚从谁的喉咙里抹出来。
他抬眼看向沈家灵位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场都静了。
“州志批红已定。沈家所谓真诔,不合旧簿,不合校名,是伪祭,是乱名。”
一句话落下,庙里先是死寂,下一刻,四周百姓像炸开的潮水,低呼、抽气、惊骂混成一片。真诔一旦被判成伪祭,毁的不只是祭位,连带着沈家这些年靠这道名撑起的清白、功祀、祖荫,都得一起塌。
州监修像是没听见四周的乱声,直接偏过头,冷冷吩咐庙祝:“起净香。今日当着众目,把沈家祭位重坐,把乱名归乱,把真簿归真簿。”
那庙祝脸色发白,抱起净香盒时手都在抖。
净香一燃,便不是验名,是落槌。
一旦重坐祭位,今天这场争议就算被州里钉死了。
沈家人里有人像是刚喘出一口气,也有人眼神阴得发沉。祭台边的陆删指节发白,喉头滚了两下,却没能说出话来。他很清楚,州监修这不是在查错,是要当众把真诔压成假,把所有翻案的路一起堵死。
就在庙祝刚把净香抽出来的刹那,一只手突然横切进来。
“别点。”
闻人照史动作快得像一刀,直接把那束净香夺了过去。香灰簌簌落在她指缝间,她连眼都没眨,反手把净香折断,扔在案上,另一只手已经从验供台上拈起一束细长青香。
“净香是定祭的,不是验名的。”她把香尖往烛火上一送,青火一跳,火色竟偏冷,“要验,就燃候验香。祭场现在不能定,只能复核。”
州监修的眼神陡然沉下去:“闻人照史,你敢改州祭程序?”
“程序就是拿来校错的,不是拿来掩错的。”闻人照史拈着香,站在祭台正中,背后便是沈家祭位,前面是州监修和满堂州民,“你说真诔伪,先要核的是证,不是先把位子坐死。”
她一抬手,香插进验炉,青烟直直升起,没有散。
“陆删是活证,他的证词先挂待核,不入碑心,不落终判。”
“碑骨是死证,先校石脉,再校刻刀,再校名路。”
“活证归活证,物证归物证。谁也别想一锅端。”
她一句句说出来,像是在众人面前生生把州监修原本已经扣下去的铁板掰开。她不是在替谁求情,她是在当众切程序,逼州里按规矩一层层来。
这一下,沈家暂时保住了“待核”二字。
可同样的,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——闻人照史这是把自己彻底推到了州面前。她今天若扛不住,回头被清算的第一个,就是她。
州监修盯着她,唇角慢慢压直:“好。你既然要核,那就核到见骨。”
“见骨最好。”闻人照史说,“怕的,才不敢见骨。”
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。
裴病碑从后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
他弯着背,像是整个人都背着一块无形的石头。那张脸被岁月磨得像旧木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他走到祭台前,先看了一眼那块供奉中的逃卒碑,喉咙沙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这碑,我刻的。”
四周一下炸开。
“我当年受命,刻的就是逃卒碑。”裴病碑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地,“不是正碑,是拿来套正碑的假皮。”
沈家那边立刻有人失声厉喝:“疯了!这老匠疯了!州里,别听他胡言!”
裴病碑根本不看他们,只把腰间那把旧刀拔了出来。
刀很旧,刃口却还亮。那不是杀人的刀,是刻碑的刀。
“你们要看真伪,就别只看面。”
他说完,抬手便在碑面上划了下去。
刺啦——
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,像刀从干裂的人皮上生生割过去。第一刀下去,碑面竟没有立刻露出石白,反倒从缝里渗出一层发闷的陈灰。裴病碑眼都不眨,第二刀横切,第三刀挑起,动作老辣得可怕。
碑面表层终于“咔”地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下一瞬,满场的人都看见了。
那所谓“正碑”的外层,竟真是一层覆上去的假壳。壳里石纹断裂,壳下却露出一条完整坚实的石脉,与碑心同根同源,根本不是后来补刻的杂石。
围观百姓愣了半息,哗然声陡然冲上殿梁。
“假碑!”
“州里供着的是假皮?”
“正碑外头套了层伪证!”
那一双双眼睛盯过去,沈家有人脸色惨白,有人下意识后退。州监修的脸色也第一次变了,他显然没想到裴病碑会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把碑剖开。
沈家一名中年男人猛地站出来,急声道:“是这个疯匠自作主张!他当年就神智不清,什么都敢干!沈家从不知情!”
“疯匠?”裴病碑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里都是灰,“刻刀、石料、底样、批签,哪一样不是上头给的?我一个匠人,敢给州祭碑穿皮?你们真敢推,也真敢叫人信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