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人心要倒,州监修忽然抬手一压,声音重新冷下来。
“碑伪不伪,还在待核。但就算碑面有问题,也不能证明真诔就真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,啪地一声拍在供案上。
“县籍副册在此。陆删,本名不真。”
陆删瞳孔一缩。
州监修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夜战之后,死人太多,缺籍太多,县里补写了多少人,谁都清楚。陆删这个名字,就是战后补进副册的一笔。若见证者本身就是待补之人,是伪人,那他所校之名、所证之诔,统统作废。”
满殿哗然又是一变。
刚刚还因假碑而激愤的百姓,这一瞬又被这册副页拽了回去。
是啊,若活证本身就是假的,那他说得再真,也能被一句话掀翻。
州监修看着闻人照史,唇角终于露出一丝冷意:“你保了待核?好。那本官便告诉你,待核的人,不止沈家。连你手里的证人,都是待核。”
闻人照史没说话,可握着香杆的手已经绷得发白。
她知道州监修这一刀捅得有多狠。
只要陆删被打成“后补伪人”,今天裂开的碑、抢回来的程序,都会一起被拖进泥里。沈家的真诔可以废,碑心校名也可以废。真假不再重要,只要“见证资格”先死,后面的东西全都能被抹平。
场面像是一根弓弦,已经拉到了快断的时候。
偏在这时,顾迟忽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踉跄着撞在供桌边。
有人低头一看,直接吓得叫出了声。
顾迟背上的残名,正在大片大片剥落。
那些本就像旧伤一样嵌在皮肉里的暗字,此刻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撕开,墨痕连着血丝往下掉。掉下来的不是血肉,是名。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,居然还在微微颤。
“退开!”闻人照史猛地喝了一声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候验香起了,待核碰着庙簿了!”
她一步冲到顾迟身侧,眼神飞快扫过香炉、祭位、庙门方向,心口也跟着沉下去。
“活人簿和死簿撞上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顾迟现在夹在中间。庙簿在认他,死簿也在收他,再撕下去,他不是死,就是被抹成没名的人。”
顾迟半跪在地,背脊绷得发抖,牙咬得咯咯作响:“别……碰我……”
他不是怕疼。
他是怕自己一旦被撕空,就连最后这点能证明真假的残名都没了。
陆删看着那一片片掉下来的字,眼里一瞬间像有火烧过去。他知道,州监修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证人乱,名路崩,一切都能说成失控的伪证。
“让开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都哑了。
闻人照史猛地抬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保活证。”陆删蹲下去,抓起地上散落的骨签,指尖一碰,骨面冰得刺骨,“太上诔经还能压一次。”
闻人照史脸色一变:“你疯了?那是拿自己的记忆当墨——”
“再晚,他就没了。”
陆删没再听她说完,咬破指尖,血滴在骨签上,低声念起诔经。
那诔文古冷、细碎,像是从坟土深处一节一节爬出来。每念一句,顾迟背上的残名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起,化成细线,往骨签里钻。陆删掌心发抖,额角青筋一根根绷出来,眼前却忽然晃过一条旧巷。
青石板,歪斜的木门,门口挂着一盏风一吹就响的破灯。
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下一瞬,那条巷子像被谁用水抹掉了。
门牌没了,灯没了,连巷口朝东还是朝西,他都想不起来。
陆删身形一晃,嘴角一下溢出血来。
代价到了。
他拿自己的记忆,硬压顾迟背上的残名。
骨签“嗡”地一震,白骨上慢慢爬出黑字。
可爬出来的,竟不是顾迟一个人的全名。
是一列又一列校名见证。
“第七哨。”
“百四。”
“校名见证,四。”
骨签上黑字交错,分成四道,像四把钉子一起钉进众人眼里。那不是普通卒名,而是整整一哨百四所对应的四个校名见证位。
满殿的人先是愣住,随即像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。
删掉的,从来不是某一个卒。
先被销掉的,是这四个能校真伪的人。
只要四校名一空,整整一哨百卒的军籍、战功、死名、归属,就都能被“合法”重编。谁该死,谁立了功,谁成了逃卒,谁顶了谁的名,全都能换。
那不是小错,那是整整一百条命被当成一摞纸重新装订。
裴病碑扑到骨签前,只看了几眼,手就抖了起来。
“这刀路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伸手比着骨签上的起落转折,“收锋短,回挑细,折角藏钩……这是州志底簿的校刀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州监修,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凶狠的光。
“不是县里匠刀,不是军中刻刀。能刻出这路子的,只有修州志底簿的人!”
这话一出,等于把手直接指到了州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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