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心刚见天日,庙后的风就冷了。
泥土还挂在石面上,半枚碑心躺在坑里,边缘断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咬下来的一块骨。围在后庙的庙兵先是一愣,下一瞬,铁靴声骤起,州监修披着深青官氅从甬道里快步压来,身后十几名庙兵一字散开,刀鞘齐齐落地,封死了退路。
“都别动。”州监修垂眼看着坑中的碑心,语气平得发冷,“此物既涉伪碑,就地收押。祭时将至,谁敢乱庙规,谁就是冲撞英灵。”
人群里本来只剩压抑的喘息,这一句一落,庙前庙后都开始骚动。沈家那边几个主事之人对视一眼,眼底几乎同时亮了。
闻人照史没有看州监修,她蹲下身,一把抓过供案边那张被踩脏了半角的残余验牒,手指一抹,墨迹未干。她几乎是抢着把那纸拍到供案上,声音不高,却像刀锋刮过石面。
“验牒未尽,祭前复核。”
只六个字,现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按官规,验牒一旦挂出“祭前复核”四字,碑心就不能先焚,祭名也不能先落。换句话说,州监修想借英灵庙当场把名字钉死的算盘,被她生生别住了一寸。
州监修眼神一沉,转过头,冷笑了一声。
“复核?”他抬手一指碑心,声音陡然拔高,“碑心之上署的是陆删。伪碑、伪名、伪心,如今证物自己都送到眼前了,闻人照史,你还想替谁翻案?这不正好自证,是有人借死人之名造碑夺祭?”
一句话,把矛头直接拧回了陆删身上。
庙前人心猛地一翻。
本就惶惶的人群像被扔进一把火,嗡地炸开。沈家一系的人立刻趁势压上来,一个灰须老者率先拱手:“州监修明断!既然伪证已现,祭礼更不可拖。沈氏守庙多年,岂容这种人搅乱英灵名簿?”
“不错!”另一个军功子弟冷声接道,“拖一刻,便是辱一刻守隘英魂!”
供案前的香火被风吹得偏了一下,火光斜斜映在陆删脸上,他没动,指骨却慢慢收紧。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解释,而是抢在真相彻底浮出来前,把庙先认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沙哑声音从人群边缘顶了出来。
“逃卒碑,是裴某刻的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裴病碑从石阶下走上来,衣袍上全是碑粉,手上还带着旧伤裂开的血。他脸色灰白,却一步步走到主碑前,抬手就按在那块逃卒碑的榫口上。
“是我刻的,我认。”他说得很干脆,“但这碑心,不是假刻进去的。”
州监修眯了眯眼: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”
裴病碑指节发抖,指尖却死死点在榫口一圈旧痕上:“看槽口,看旧砂,看咬边。这主碑与碑心是同胎石出,同一块石里分出来的骨肉。若不是原物,断口绝嵌不回这旧槽。你们谁不信,自己来按!”
一时间,竟没人敢上前。
因为懂行的人都看出来了。榫口那圈暗黄旧痕,不是新嵌能养出来的,若真是伪造,除非把整块主碑都换了。可英灵庙主碑立在此地多年,谁敢当众说它被人整块换过?
州监修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不敢在这时候毁碑,更不敢硬说主碑是假的,只能翻手取出州府批下的红札,重重压在案上。
“闻人照史,州批在此。”他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此案由州府接管。你再往前一步,就是逾制犯上。”
供案边,一瞬死寂。
闻人照史看着那道红札,眼底寒意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当然知道,再越一步,就是实打实的重罪。州监修拿州批红压她,就是要逼她亲手退开,把陆删一个人扔在这里。
可她只停了一息。
下一刻,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私扣已久的封墨,啪地一声,直接拍上供案。
墨色炸开,压住了红札半角。
“官规第三十二条,三证并校。”闻人照史抬起眼,声音冷硬得没有半点退意,“主碑、底簿、碑心,同验。未校之前,任何人不得焚碑,不得落祭,不得替英灵定名。”
州监修瞳孔微缩。
她这是把自己的官途和脑袋,一起压上去了。
沈家那边也终于急了。既然一时扳不倒,就先把庙认下来。只要英灵庙先受了香火,伪名也会被庙志暂时坐实,到那时再翻,代价就不是眼下这点冲撞了。
“上香!”沈家灰须老者厉喝出声,“先请守隘英魂受祭!”
几名庙祝立刻抱香而上,火头一点,青烟腾起,直奔主碑。
香灰刚一扬起,主碑上的字就开始动了。
那一行“守隘百卒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笔画一寸寸发黑、发沉,原本浮在石皮上的旧裂也在缓缓弥合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重新钉死。
庙前不少人都变了脸色。
庙在认名。
“拦住他们!”闻人照史厉喝。
可庙兵早封死了路,刀鞘齐举,硬把她的人压在外圈。州监修站在香烟后方,冷眼看着这一切,像是已经赢了八成。
也就在香灰升到半空的时候,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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