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兰克·米勒的办公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,将所有人都封存在这片由电线、屏幕和陈年披萨盒构成的混沌疆域里。
那句充满了疲惫与鄙夷的问话——“你想要什么?”——像一缕有毒的烟雾,盘旋在众人头顶。
林大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他听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。他刚想开口,却被张扬用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。
律师团队的领队大卫·科恩,如同一个精准的程序,上前一步,准备用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商业术语来回答这个问题。
然而,张扬却先他一步开口了。
“A story.”(一个故事。)
他没有回答“你的公司”或“你的技术”,而是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。
弗兰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,但随即被更浓的嘲讽所取代。“哦?又一个想用‘情怀’来压价的投资人?省省吧,年轻人。好莱坞的故事已经够多了,不缺你这一个。我只对代码和算法感兴趣。”
“不,”张扬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闪烁着数据流的屏幕,“我说的故事,是关于你的。关于‘数字幻觉’的故事。”
他上前一步,走进了那片由设备和电线构成的“丛林”,指着一台老旧的SGI图形工作站:“1996年,你用这台机器,为一部B级片的怪物,做出了当时最逼真的皮肤纹理,因为你坚信,即使是最廉价的噩梦,也配拥有最真实的质感。”
他又指向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:“1998年,你为了渲染一条龙飞过峡谷的3秒镜头,烧掉了三块主板,耗尽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美元,因为你说过,CG的灵魂,在于挑战不可能。”
“1999年,当所有人都追逐流体和火焰时,你却痴迷于研究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的物理轨迹。你说,技术最伟大的终点,是重现最细微的人性。”
张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打开了弗兰克记忆的尘封之门。这些细节,是“数字幻觉”最辉煌也最不为人知的过去,是弗兰克引以为傲却又从未向外人道哉的坚持。
弗兰克脸上的嘲讽,第一次褪去了。他死死地盯着张扬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这些信息,是张扬刚刚在来的路上,利用系统【情报雷达】的碎片化信息,结合前世记忆,快速拼凑出来的。但在弗兰克看来,这无异于神迹。
“我是一个导演,弗兰克。”张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尊敬,“一个好的导演,会去了解每一个他想要讲述的故事。而你和‘数字幻觉’,就是一个值得被讲述的、关于梦想与现实的悲伤故事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林大富和温子仁虽然听得云里雾里,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,房间里那股冰冷的、剑拔弩张的气氛,正在悄然融化。
然而,这份融化,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。
弗兰克脸上的动容,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、更尖锐的警惕所取代。他像一只被触碰了伤口的刺猬,重新竖起了满身的尖刺。
“收起你那套廉价的心理战术吧,中国导演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刻,“别以为你做了点功课,就能让我感动得涕泗横流,然后把我的心血打包卖给你。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,无非是低价收购我们的专利,然后回去给你们那些飞来飞去的‘武侠片’做点升级。”
他猛地转动椅子,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。办公室中央最大的一块监视器,画面一闪,开始播放一段视频。
画面粗糙,色彩饱和得有些失真。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,吊着肉眼可见的钢丝,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,僵硬地在空中“飞行”。他手中射出的“剑气”,是一道道用电脑画上去的、闪烁着廉价光芒的彩色线条,打在对面的“大反派”身上,对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半点破损,只是夸张地向后一仰,嘴里喷出一股枸杞泡水般的“鲜血”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电影,对吗?”弗兰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羞辱,他指着屏幕上那可笑的“五毛特效”,对着张扬说道,“你们的想象力,仅限于吊威亚。你们对特效的理解,就是让光线变得更亮、更多彩。你们不需要顶级特效,你们只需要更结实的钢丝和更便宜的后期作坊!”
“你们的电影,根本就不需要灵魂!”
这最后一句话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温子仁的脸上。作为一名同样在好莱坞挣扎的华裔电影人,他感同身受,那是一种源于文化和技术双重落后的、深入骨髓的羞耻感。他的头,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林大富的脸,已经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,但他看得懂画面,也听得懂那份赤裸裸的羞辱。他那被酒精和钞票喂养出来的自尊心,正在熊熊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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