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富秘书那带着哭腔的声音，像一根无形的绞索，瞬间勒住了整个剧组的咽喉。
前一秒还因五十万伙食费而欢呼雀跃的众人，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，随即迅速褪去，被一种灰败的惊恐所取代。重庆夏末的闷热空气，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账户冻结。
这四个字，对这个本就靠着一口仙气吊着的草台班子来说，无异于死亡判决。
“完了……”灯光组的一个小伙子喃喃自语，手里的反光板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黄博和王训的脸色煞白如纸。他们刚刚才从啃馒头的日子里爬出来几天，难道这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？他们看向张扬，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询问。
副导演，一个四十多岁、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刘建国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。他走到张扬身边，脸色凝重地把他拉到一旁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张，出大事了。”
张扬点了点头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我刚才盘了一下账，”刘建国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泄气的疲惫，“林总追加的那五十万伙食费，根本动不了。我们现在账上剩下的钱，加上七七八八的押金，满打满算，也就十几万。连给兄弟们发遣散费都不太够。”
“拍是拍完了，可后期呢？剪辑、调色、配音、配乐……哪一样不是无底洞？别说一百万了，现在连十万都拿不出来。”
刘建国深深地看了张扬一眼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，有惋惜，有不甘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无奈。
“听我一句劝，”他拍了拍张扬的肩膀，语气沉重，“咱们……认命吧。”
“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大家不至于血本无归。我有个朋友在电影频道CCTV6，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求他。咱们别搞什么后期了，把素材带子简单顺一遍，剪个九十分钟的电视电影出来，卖给他们。兴许……还能卖个三五十万。”
“这样，你好歹算有个作品，兄弟们也能拿点钱回家过年。至于院线，就别想了，那不是我们现在能玩的。”
刘建国的提议，是眼下最现实、最稳妥，也是最令人绝望的选择。
这意味着，张扬之前所有的坚持，他对艺术的野心，对多线叙事的精巧设计，都将化为泡影。一部本可能成为经典的黑色喜剧，将被阉割成一部在深夜档播出、无人问津的廉价电视电影。
周围的几个核心主创都听到了这番话，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。摄影师王宇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想反驳，却说不出口。没有钱，谈什么艺术？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张扬身上，等待他的最终宣判。
张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环视四周，看着他一手搭建起来的这个草台班子。他看到了黄博眼中熄灭又燃起、最终归于黯淡的光；看到了王训那张精明的脸上写满了彷徨；看到了王宇那群“野生豪杰”身上，被现实浇灭的创作火焰。
他们可以妥协，因为他们输惯了。
但他不能。
他是重生者，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的风云变幻。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走得如此窝囊，那他重活这一世，还有什么意义？
“刘哥，”张扬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但是，我拒绝。”
“这部电影，从开机第一天起，它的目标就是大银幕，就是院线，就是让全国观众买票进来，为我们的故事或哭或笑。把它卖给CCTV6，是对我们这两个月在泥水里、在下水道里摸爬滚打的侮辱，也是对林总那五百万真金白银的背叛。”
他的话，让所有垂头丧气的人都猛地抬起了头。
黄博看着张扬，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心中那团名为“希望”的死灰，竟然又开始冒出了火星。
“可是……钱呢？”刘建国急了，“小张，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！没有钱，我们拿什么做后期？”
“钱，我去搞。”张扬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他转身走进那间被当做临时办公室的破旧房间，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。门被关上，隔绝了所有的视线。
屋外，剧组众人面面相觑，陷入了漫长的、焦灼的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屋里没有任何动静。有人开始动摇，觉得导演只是在说气话，最终还是得向现实低头。
而张扬在屋内，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打电话四处求人。
他坐在那台老旧的二手电脑前，在刺耳的拨号声中，连上了那个缓慢而充满机遇的早期互联网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，搜索的不是电影投资公司，也不是什么富豪榜。
他在搜索的，是当时刚刚在两广地区崭露头角，却因包装土气、定位模糊而举步维艰的几个饮料品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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