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往下水道里泼点水！要那种黏糊糊的感觉！黄博，你脸上的泥不够，再抹两道！”
重庆老城区的废弃家属院里，张扬正拿着一个大喇叭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下水道气息，摄影师王宇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一台架在轨道上的摄影机，准备拍摄一场黄博从井盖里狼狈爬出的戏。
整个剧组，就像一个高效运转的蚁巢，虽然环境脏乱，但每个人都精神饱满，眼神里透着光。那一天，张扬亲自掌镜的震撼还未散去，整个草台班子对他已经从最初的怀疑，转变为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。他们坚信，这个年轻的导演，能带着他们这群“野生豪杰”干出一番大事业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，打破了片场的紧张节奏。
几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，像一群闯入贫民窟的黑天鹅，气势汹汹地停在了巷子口。车门齐刷刷地打开，下来一群穿着黑色丝光衬衫、脖子上挂着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。
为首的，正是满面红光、挺着啤酒肚的林大富。
“来来来，各位老板，这边请！这就是我老林投资的文化产业！”林大富意气风发地挥着手，向身边的生意伙伴们炫耀着，“我跟你们说，我投的这个导演，是个天才！咱们今天就来见识见识，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！”
他身后的几个煤老板交头接耳，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看热闹的笑意。对他们而言，投电影就跟买古董、养藏獒一样，是一种彰显身份和品位的时髦玩意儿。
黄博和王训对视一眼，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投资人来探班了，还是拖家带口来的。
张扬放下喇叭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但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热情的笑容，迎了上去。
“林总！您怎么来了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，我好去接您啊！”
“哈哈，张导，不用客气！我带几个朋友过来开开眼界。”林大富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张扬的肩膀，然后大手一挥，指向片场，“怎么样，拍得还顺利吧？让我这几个兄弟看看，什么叫艺术！”
然而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拍摄现场时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没有他想象中的俊男靓女，没有窗明几净的高档布景，更没有那种指点江山的气派。
眼前，只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口，地上满是泥浆和垃圾，几个工作人员穿着雨鞋，小心翼翼地在烂泥里穿行。而他钦点的“男主角”黄博，正被人往脸上糊着黑泥，整个人脏得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一样。
整个现场，狼藉一片，活脱脱一个建筑工地。
跟在林大富身后的那几个煤老板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。一个老板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：“老林，你这文化产业……够接地气啊！这是拍掏粪工人的故事吗？”
“是啊，我还以为拍电影都是帅哥美女呢，怎么搞得比我们下矿井还脏？”
“这得花多少钱啊？我看这堆破烂，五万块钱都用不了吧？”
一句句调侃，像一根根针，狠狠扎在林大富那颗极度好面子的心上。他本来是想来炫耀自己的“文化人”身份，结果却成了同行眼中的笑话。
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从红变紫，再从紫变黑。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。
“张扬！”他一把将张扬拽到角落，压低了声音，但语气里充满了火山爆发前的压抑，“你他妈给老子拍的这是什么玩意儿？！”
他指着那口下水道，气得手指都在发抖：“老子投了五百万！你就让老子看这个？我那些兄弟怎么看我？他们会说我林大富被人当猴耍了！当冤大头了！”
剧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，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紧张地看着这边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马上停了！”林大富下了最后通牒，“给我换个景！找个五星级酒店，拍点小丽穿着漂亮裙子喝红酒的戏！老子要高大上！要排面！懂不懂？！”
危机，再一次降临。
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投资人的意志，就是剧组的圣旨。如果张扬不妥协，别说后面的五百万，恐怕剧组明天就得解散。
然而，张扬的脸上，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。他看着暴怒的林大富，脑子在飞速运转。妥协？不可能。剧本的节奏和故事的完整性不能被破坏。硬顶？更不可能，钱袋子在人家手里。
电光石火之间，一个绝妙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他非但没有反驳，反而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，用一种“我懂你”的眼神看着林大富。
“林总，您说得对。”
林大富一愣，没想到张扬这么快就服软了。
“高大上，是必须的！”张扬的语气斩钉截铁，“但是，林总，您想过没有，什么才是最高级的高大上？”
他没等林大富回答，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，声音里充满了艺术家的激情与蛊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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