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停稳时,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不是上次赵处长派来的参谋,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,少尉衔,腰间扎着武装带,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陈衡”两个字。字写得不怎么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但墨迹很浓,远远就能看清。
少尉站得很直,两脚并拢,下巴收着,一看就是在学院里被队列教官收拾过的。他的军帽压得很低,帽檐几乎挨到眉毛。陈衡拎着箱子从车门下来的时候,少尉把纸板往腋下一夹,先敬了个礼,然后才开口。
“陈衡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姓秦,装甲兵工程学院学员队的,奉命来接您。”
小秦伸手去接帆布箱子,手臂往下沉了一下。他换了个姿势,用两只手托着箱底,重新掂了掂。
“您这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衣服。工具。资料。”
小秦没再问了,把箱子换到右手,领着陈衡穿过出站口的人流,朝停车场走。走了几步他又把箱子换到左手,走了十几步又换回来。陈衡看他换了三回,伸手把箱子拿过来了。
“我自己拎。”
小秦愣了一下,想坚持,看了看陈衡的脸色,没坚持。他空出手来在前面带路,步子迈得挺快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确认陈衡跟上了。这人大概二十二三岁,走路带风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。
北京站前广场上停满了各种车——公共汽车、三轮车、自行车、军用吉普。初春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,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,混着蒸汽。远处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密密匝匝的,车铃声响成一片。
陈衡站在广场边缘,停了两秒。
他上次来北京是送迫击炮鉴定样品,从火车站直奔总装备部,连北京站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。这回算是看清了——候车大楼的钟楼顶上有两面大钟,时针指着早上七点四十。钟楼下面人流涌动,有扛着蛇皮袋子的民工,有穿中山装拎皮包的干部,有背着军挎包的军人,还有几个外国人,金头发,鼻子很高,站在出站口拿着地图比划。
他以为北京会比省城热闹很多。其实也热闹,但不是那种闹哄哄的热闹,是人多、车多、声音多,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嗡嗡声。
小秦把他领到一辆军用吉普车前。北京牌照,车身侧面喷着装甲兵工程学院的标识——一个盾牌形状的徽章,里面有坦克和齿轮的图案。车漆不新,左前翼子板上有一道刮痕,补过漆,颜色深浅不一样。
小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,帮陈衡拉开后车门。
“陈同志,您坐后面。路上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陈衡上了车,把资料箱放在膝盖上。小秦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发动机的声音不太对——怠速有点高,排气管的声音偏闷,像是化油器该调了。陈衡听了两秒,没说。
车子驶出广场,拐上长安街。
陈衡看到了天安门。
城楼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,比照片上要大。照片拍出来是平的,看不出纵深。实际站在长安街上看过去,城楼的门洞很深,门洞底下有车在过,人在走,城楼上面的琉璃瓦颜色发暗,不像画报上那么亮,但厚重。那种厚重不是夸张的厚重,就是实实在在的砖和木头垒起来的分量。
他多看了两眼。
小秦从后视镜里瞥见了,嘴巴动了一下,又咽回去了。
吉普车穿过长安街,往西郊拐。路两边种了梧桐树,枝条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,去年秋天残留的几颗干果挂在枝头,风一吹晃两下也不掉。路面比长安街窄了不少,颠簸也多了些,资料箱在膝盖上跟着跳。
“前面就到了。”小秦放慢车速。
林荫道尽头是一道水泥防爆墙,墙后面是铁栅栏门,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哨兵,荷枪实弹。
小秦停车,摇下车窗,把证件递出去。哨兵接过去翻了翻,弯腰看了一眼后座的陈衡,又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。
“后面这位同志的证件?”
小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。陈衡没看到纸上写了什么,但哨兵看完之后态度明显变了——他把证件和那张纸一块递回来,立正,敬礼,手臂甩得笔直。
栏杆升起来,吉普车驶进装甲兵工程学院。
学院的占地面积超出了陈衡的预估。从大门往里开了快三分钟还没到目的地。目之所及全是灰砖建筑,教学楼、实验楼、宿舍楼,每栋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楼和楼之间的道路很宽,能并排过两辆卡车,路面是水泥的,碾压得很平整。
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。陈衡远远看到了几辆坦克——具体型号看不太清,但从车体轮廓和炮塔形状判断,应该是五九式。坦克正在做驾驶训练,履带碾过冻土扬起黄色的尘土,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。
陈衡盯着那几辆坦克看了一会儿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坦克实车。以前在红星厂,他接触的是迫击炮,是弹药,是炮管和底火。坦克对他来说是图纸上的东西,是丁副总长办公室墙上挂的照片,是技术杂志上的参数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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