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摩席上有人身体前倾了一点。
陈衡没慌。他拍了一下枪机座尾部——掌根用力,一下。枪机继续前冲,“咔”,闭锁到位。
弹匣装上。
第一发。“砰。”
响了。
第二发。“砰。”
第三发——
“咔。”
没响。卡壳了。
抛壳口的位置能看见一个弹壳卡在里面,斜着,没抛出去。沙粒在抛壳窗边缘堆积,卡住了弹壳的运动轨迹。
陈衡右手拉了一下枪机,往后拉到底,那个卡住的弹壳弹了出去。松手,枪机复位。
继续。
第四发。响了。第五发、第六发、第七发……
三十发打完。卡了一次。一次。
陈衡把枪放下。
报靶员:“三十发,二十九发有效射击,一次排壳故障,射手自行排除。”
观摩席安静了。
然后——左边第四个位置的专家站起来了。六十来岁,戴眼镜,穿的是一件旧军装,没有领章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射击台前面。
“我打两组。”
陈衡往旁边让了让。
老专家把枪拿起来——没擦沙子,枪上还有残余。他检查了一下弹匣,装上,趴到射击台上。
“砰、砰、砰——”
二十发。一口气。打得很快,几乎是扣住扳机不松手的节奏。
打完了,他站起来。用手摸了摸枪机座的位置,又抠了一下导气箍那里的沙粒,在指尖搓了搓。
他把枪放回工作台上。回座位的路上,经过旁边一个同事身边,停了一步。声音不大,但风向对,陈衡听见了。
“这枪,不简单。”
四个字。从一个干了几十年枪械的老专家嘴里出来,分量够了。
陈衡面上没什么反应。心里算了一笔——九个人,至少这一个,态度是正面的。还有八个。
林老呢?
陈衡往观摩席正中看了一眼。
林老低着头在写。笔没停,一行接一行。写到某个位置,笔尖顿了一下——很短,不到一秒——然后继续。写完了,他把笔搁在本子上,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灰色的镜布,慢慢擦镜片。擦了四五下,重新戴上。
没有表态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后面的测试一项接一项。低温——枪在零下四十度的冷冻柜里放了四个小时,拿出来直接射击。高温——五十度的烤箱里烤了两个小时。浸水——枪泡在水里十五分钟。跌落——从一点五米高度自由落体摔在水泥地上,然后射击。
每一项,陈衡都站在射击台后面看着。有的项目他自己打,有的项目是靶场的射手打。
低温测试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——枪从冷冻柜里取出来,表面结了一层白霜。第一次拉枪机,润滑脂冻稠了,枪机走不到位。陈衡要求再拉一次——第二次到位了,润滑脂在运动中化开了一点。之后三十发全部正常。
林老问了一句话:“润滑脂用的什么型号?”
“航空级低温润滑脂,负六十度不凝固。”陈衡答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“嗯”。然后继续写。
跌落测试的时候,陈衡的心跳快了一拍。枪从一米五掉下去,砸在水泥地上,声音很大。金属碰水泥,“铛”的一声。他走过去捡起枪,第一件事是检查瞄准具——前准星有没有歪,表尺有没有松。
没有。他拉开枪机检查——枪膛内壁没有变形,闭锁面完好。
打了三十发。精度下降了一点,散布直径到了三点五厘米。但结构没损坏。
下午五点。太阳已经贴着山顶了,光线暗下来。
九项测试。全部结束。
孙参谋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记录表:“今天的测试数据汇总完毕,各位专家……”
他在说后续安排。明天上午是答辩环节——陈衡要做报告,然后专家提问。
陈衡没听这些。他在看林老。
老头站起来了。七十多岁的人,坐了一整天,腰明显是僵的。他扶着桌沿站直了身子,把笔记本合上,夹在腋下。
然后走到陈衡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林老比陈衡矮半个头,但陈衡觉得自己在仰头看他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三个字。说完,转身走了。背有点驼,但走路的步子不拖泥带水,一步是一步。
陈衡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的背影走出棚子。
三个字。不是“不错”,不是“有问题”,不是“精度很好”或者“可靠性还需要验证”。就是“明天继续”。
什么意思?
打了一天了。九项测试,数据记了几十页。这老头一句评价都没有,最后就给三个字?
陈衡吃不准。
车子把他们送回招待所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孙建国一路上没说话,到了楼道里才开口:“怎么样?”
“数据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林老一句话没说。”
孙建国想了想:“不说话可能是好事。有毛病当场就指出来了,不说就是挑不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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