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摩席上有人低头写字。笔尖划纸面的声音,在风里断续续。
第二组。
“散布直径一点九厘米。”
第三组。
“散布直径二点零厘米。”
三组平均两厘米。百米距离上,十发弹着点全部落在一个两厘米的圆里面。这个数据什么概念——目前在役的制式步枪,百米精度标准是R50不超过六厘米。
陈衡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
观摩席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人翻本子对数据,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左边第二个位置的专家——一个穿军装的少将——放下望远镜,嘴角抽了一下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林老把笔放下了。
“小陈。”
第一次开口叫他。
“过来。”
陈衡走过去,站在观摩席前面。距离三米。九双眼睛看着他,有审视的,有好奇的,有看不出来什么态度的。
“你觉得,”林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这支枪最大的优点是什么?”
陈衡想了两秒。
这个问题有很多种答法。可以说精度,刚才数据摆在那儿。可以说重量轻,三点六公斤在同类里算低的。可以说人机工效,握把角度和枪托贴腮的设计。
但他选了另一个答案。
“可靠。”
林老没说话。等着。
“精度好的枪多,”陈衡说,“但多数精度好的枪,间隙小,配合紧,干净环境里打得准,扔泥坑里就拉不开枪机。我设计的时候,精度是第二位的。第一位是可靠。泥水、沙尘、零下四十度、正五十度,都得能打响。”
林老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就试。”
第二项。可靠性测试。
靶场边上有一个专门的区域,水泥地面上挖了一个坑,半米深,里面灌了半坑泥浆。黄色的,稠的,能看见里面混着石子和草根。
测试员把“青松”步枪接过去,握着枪托,整个枪身往泥浆里摁下去。
枪没入泥浆。测试员把手松开,枪沉在里面,黄泥水冒了两个泡。
在场的人都看着那坑泥浆。
三十秒。
测试员把枪捞出来。
整支枪糊满了泥。枪管里灌进去了泥水,从枪口往下滴。机匣上盖与下机匣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黄泥。拉机柄上裹着一层,粘的。
测试员没擦。规则就是不擦。
他把枪递给陈衡。
陈衡接过来。手上立刻糊了一层泥,滑的,握把都快抓不住。
他用右手拇指把保险拨到连发位置。左手握护木,泥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拉枪机。
涩。比正常状态重了不少。泥浆渗进了导轨。但枪机还是拉开了,到位,松手——“咔嚓”,复进到位。
弹匣插入。
枪口指向靶标方向。
扣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连发。每一发之间的间隔均匀,节奏稳定。枪口往上跳,但幅度可控。泥浆在后坐力的震动下从枪身上往下掉,一片的。
三十发。弹匣打空了。
没有卡壳。没有哑火。没有任何故障。
陈衡退出空弹匣,反手接了第二个满弹匣插进去,继续打。
又三十发。
又没事。
六十发打完,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。枪身上还糊着泥,但已经被后坐力的震动甩掉了大半。枪管热了,泥浆在枪管表面烘干了,裂开一道纹。
报靶员那头报过来:“六十发全部上靶,散布直径增大至七厘米。”
精度下降了,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。泥水测试么,能打响就算过关。
林老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观摩席上,那个穿军装的少将回头跟身后的助手说了句什么。助手翻了翻文件夹,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。少将看了看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三项。沙尘测试。
这一关陈衡心里有数——是最难的。
沙尘的颗粒比泥浆细,能钻进任何缝隙。金属表面一旦附着了沙粒,摩擦力成倍增加。很多枪扔泥里能打,吃了沙子就歇菜。
测试区域搬过来一台设备——沙尘发生器。一个铁皮箱子,下面接着鼓风机,上面有个出风口,对着一个铁架子。枪固定在铁架子上。
测试员先把枪往沙堆里埋了一次。整个枪体覆盖了一层细沙。然后固定到架子上,沙尘发生器启动。
风声大。细沙从出风口喷出来,打在枪身上,沙作响。十分钟。
陈衡站在旁边看着。沙子在枪机拉机柄的槽口那里堆积起来,一层又一层。枪管口也有沙粒在风力下灌进去。弹匣卡口的缝隙里,塞得满满的。
十分钟到了。发生器停了。
测试员把枪从架子上取下来,递过来的时候,沙子从枪身上簌往下掉。
陈衡握住枪。
拉枪机。
重。非常重。他用了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,枪机才拉动。导轨里面全是沙子,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。
拉到位了。松手。
枪机往前走——走了一半,卡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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