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大值282,最小值277。极差5米每秒。标准偏差——他在纸上算了几笔——1.8。
好。
装药一致性不错。那天晚上一发一发称三遍的功夫没白费。
他在数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写了两个字:合格。
继续打。打完第二匣换第三匣,第三匣换第四匣。每匣八发,四匣三十二发——其中二十发是正式数据采集,另外十二发是不同距离上的散布测试。
最后四发留给声学测量。
分贝仪架在射击位侧方七米处,跟射击方向垂直。这个位置是国际上通用的枪口噪声测量点——不是他定的,是翻了一本翻译过来的北约标准手册上写的。
先打一发标准弹,不装消音器。
“砰——”
分贝仪的指针甩到底又弹回来。峰值读数:153。
他皱了下眉头。比预想的低了两个分贝——可能是风向的原因,顺风会把声波吹散一点。但无所谓,对比数据是相对值,绝对值差两个分贝不影响结论。
装消音器。换亚音速弹。
“噗。”
指针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。
读数:124。
差值29分贝。
他又打了两发确认——125、123。取平均:124。
陈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。字迹比上午潦草了不少,但内容很明确:
“消音效果:降噪约29dB。装消音器后枪口噪声约124dB,相当于普通人大声说话的水平。在城市背景噪声(约60-70dB)环境下,五十米外基本无法辨识为枪声。适合近距离隐蔽行动使用。”
收拾东西。测速仪拆下来放回箱子里,分贝仪也收了。弹壳一颗不少地捡回来——靶场地面是黄土,黄铜壳掉上去很显眼,不像后山采石场那么难找。
三点五十。比预计的早了十分钟。他把器材箱搬回研究室,锁好,洗了手。胃里空荡荡的——中午那顿忘吃了。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汤,站在窗口就着汤把馒头啃完了,腮帮子嚼得发酸。
——
晚上八点。
车间的机床停了,工人们下班走了,整栋楼安静下来。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联播,声音远传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陈衡回到研究室,开台灯。
桌上右半边是下午整理好的微声测试数据,左半边压着一卷图纸。他把右边的东西推到一旁,把那卷图纸展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迫击炮。
这张图他已经三天没碰了。上次画到一半停的——炮管的尾段剖面,壁厚渐变段的轮廓线只拉了一半就断了。铅笔的灰印还留在断点处,旁边纸面上有个浅褐色的圆——搪瓷缸子的茶渍。
他看着那个断点看了几秒。
拿起橡皮,把断点附近的线擦掉了。重新拉。
这回落笔前想了更久。上次壁厚渐变的曲线不够顺滑,过渡段应力集中的问题没解决好。他在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应力分布,修正了曲线方程,这才重新下笔。
丁字尺、曲线板、铅笔。
画了四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老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热水——缸子外壁上凝着一层水雾。他把缸子搁在桌角没有图纸的那块空地上,站着没走。
看了一会儿陈衡。
“你那个眼睛怎么回事?”
陈衡没抬头:“什么怎么回事。”
“红的。跟兔子似的。”
“画图费眼。”
老周没接这个茬。又站了几秒。
“我刚从传达室回来。明天省厅的人要来听微声方案的汇报,郑中校打电话来说的。你汇报材料准备好了没有?”
陈衡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还差一份对比报告。明天一早写完。”
“一早写完。”老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平的,“你现在几点睡的?”
“不晚。”
“昨天凌晨三点你屋里的灯还亮着。前天也是。大前天你压根没回宿舍。”
“那段时间在赶微声的图——”
“赶完了吗?”
“赶完了。”
“赶完了就该歇。”
陈衡把铅笔搁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。烫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把缸子放回去,含混地说:“快了。微声的测试数据再整理两天就齐了。”
老周说:“搞完微声还有迫击炮。”
陈衡没吭声。
“搞完迫击炮呢?是不是还有别的?”
铅笔又拿起来了。笔尖落在图纸上,沿着曲线板的边缘走,沙的声音很轻。
老周看着那只握笔的手——指节上沾着铅笔灰,虎口有个老茧,食指侧面被笔杆磨出了一道浅的凹痕。
十七岁的手,上面的茧子比五十六岁的他还厚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句:“水凉了就别喝了,喝凉的闹肚子。”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,拐了个弯,听不见了。
——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礼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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