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衡把那张纸条烧掉了。
火柴划亮,铅笔字迹在橘黄色火光里卷起,变黑,最后化成一小撮灰,落进搪瓷缸底。
烧掉之前,他已经把上面的每一个字记住了。
字迹的轻重。
纸边的折痕。
夹在门缝里的高度。
还有它出现的时间。
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。
不是放过。
而是对方递来的不是刀,是线。
有人在暗处看着他,想看他会先去找谁,先向谁求助,先把哪条信任链暴露出来。
陈衡不想顺着那根线走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做。
第二天照常去车间,照常检查炮架的装配状态,照常和老马核对最后一批零件的尺寸公差。
只是从那天起,他走路的时候,会多看两眼走廊拐角。
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靶场试验那天。
试验定在周三。
地点是厂区西北角的外靶场。
那是一片被低矮土丘围住的开阔地,平时用来测试小口径武器。孙振华亲自协调了场地和弹药,刘国栋厂长签了审批单,保卫科提前一天清了场。
陈衡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不是紧张。
临到最后一关,脑子总会自己把所有细节再翻一遍。
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,把炮架的每一个结构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铰链销的配合间隙。
折叠机构的锁定角度。
焊缝的应力分布。
螺栓的预紧力矩。
全都对。
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一片灰白。
窗外有鸟叫。
远处传来食堂蒸馒头的汽笛声。
这是1974年的早晨。
他穿好衣服,洗了把脸,出门的时候,看见父亲陈德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陈德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手里端着搪瓷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陈德厚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锅里温着两个馒头,夹了咸菜。”
陈德厚的声音不大。
陈衡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四十出头的人,鬓角已经花白了。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很深,整张脸都显得硬。
他走回去,从锅里拿了馒头,站在院子里吃完。
咸菜是酸的。
馒头是热的。
“爸,今天试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去看看?”
陈德厚喝了口水,没回答。
过了几秒钟,他说:“我在厂里等消息。”
陈衡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陈德厚是厂主任。
儿子主导的项目,他出现在靶场,会让很多人不自在。
有人会觉得他在施压。
有人会觉得他在护犊子。
所以他选择不去。
靶场。
上午九点整,太阳已经很烈。
土丘围出的射击场里,一门82毫米迫击炮安静地蹲在发射阵地上。
炮管是老型号的。
底板也是库存件。
但炮架是新的。
那是陈衡带着整个车间重新设计、加工、装配出来的东西。
它比原型轻了将近四分之一,看上去却更紧凑。线条简洁,结构干净,每一条焊缝都处理得利落。折叠机构收起来后,整个炮架可以缩到一个人背负的尺寸。
孙振华站在观测区。
他身边是军方来的两位代表。
一个姓赵,少校军衔,四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另一个姓林,上尉,年轻一些,手里拿着笔记本,一直在记东西。
老马带着几个工人在做最后检查。
老蒋蹲在炮架旁边,用手摸了摸焊缝,站起来朝陈衡点了点头。
一切就绪。
“谁来打第一发?”赵少校问。
孙振华看向陈衡。
陈衡说:“我来。”
赵少校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打过炮?”
“学过。”
这不算撒谎。
前世他在靶场待的时间,比在办公室还多。82毫米迫击炮的操作规程,他闭着眼也能写出来。
赵少校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退后一步,抬手示意。
陈衡走到炮位前,蹲下来。
他的手很稳。
这双手在过去一个月里,摸过每一个零件,拧过每一颗螺栓,校过每一个角度。
它们熟悉这门炮的每一寸金属,也熟悉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。
他拿起第一发炮弹。
弹体冰凉,分量压在掌心。
弹重三点一公斤。
弹长三百三十毫米。
尾翼展开后直径八十二毫米。
这些数字不用想,就在脑子里。
瞄准。
目标是四百米外的一面钢板靶,靶心画着白色十字。
在这个距离上,82毫米迫击炮的散布圆半径大约在十五米左右。
那是标准射表的数据。
陈衡对这个炮架的信心,超过射表。
他调整好方向角和俯仰角,手指搭在发射机构上。
停了一秒。
然后松手。
炮弹沿着炮管滑落。
底火撞击的瞬间,沉闷炮声从炮口炸开,气浪掀起一圈尘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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