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转动锁孔,推开掉漆的木门。
筒子楼里的穿堂风驱散了白天的暑热。
陈家两居室的灯泡拉着长长的线,昏黄的光打在八仙桌上。
陈德厚坐在桌边,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过腿的眼镜。
平时他这会儿多半在看报纸,今天手里捧着的却是一本边角卷边的《车工工艺学》。
桌上摆着两碗高粱米饭,一盘拍黄瓜,半条舍不得吃的咸鱼。
听见门响,陈德厚合上书,摘下眼镜搁在桌旁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
陈衡走到脸盆架前,舀水洗去手上的机油味。擦干手坐下,端起饭碗。
以往同桌吃饭,父子俩话不多。陈德厚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。
今天不一样。
陈德厚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陈衡碗里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在车间,活儿重不重?”
“还行。”陈衡扒了一口饭,“试制冷挤压发射管,进度挺快。”
陈德厚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冷挤压……”
他念叨着这三个字,视线往旁边那本《车工工艺学》瞟。
书里没提过这个。
“没人找你麻烦吧?”陈德厚挑开咸鱼上的姜丝,“老郑他们跟着你没?”
“跟着呢,寸步不离。”陈衡把鱼肉剔下来,放进陈德厚碗里,“厂里挺安全的。”
陈德厚没接话,低头对付碗里的饭。
过了一会儿,他冒出一句:“那个……圆柱齿轮的模数,是不是越大,齿轮就越厚?”
陈衡动作一顿。
抬眼看去,陈德厚正襟危坐,背脊挺得笔直,拿着筷子的手绷紧,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。
这老头连夜翻书,就为了找个借口跟自己搭上话。
“对。”陈衡咽下饭菜,放缓了语速,“模数是决定齿轮大小的基础参数。模数越大,齿距越大,齿轮的承载能力也就越强。不过用在精密仪器里,模数通常选小一点的。”
陈德厚听得极认真,甚至还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。
“那公差呢?”陈德厚追问,语气透着一股钻研劲,“书上说公差配合分三种,间隙配合、过盈配合、过渡配合。过盈配合是不是就是硬砸进去?”
陈衡差点被高粱米呛到。
“不能硬砸。”
他放下筷子,拿过桌上的水杯和杯盖演示起来。
“过盈配合,孔的尺寸比轴小。装配的时候,要么把孔加热膨胀,要么把轴冷冻收缩。硬砸会破坏表面精度,甚至导致零件变形开裂。”
陈德厚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。
他拿起那本《车工工艺学》,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,拿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。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陈德厚嘟囔着,“老周那老小子昨天还跟我吹牛,说他当年装配主轴全靠一把紫铜锤,一锤子下去严丝合缝。”
“紫铜锤质地软,不会伤钢件表面。”陈衡解释,“但那是经验主义,现在的设备精度要求高,靠手感砸不出微米级的公差。”
陈德厚把书推到一边,端起碗大口扒饭。
“以后遇到不懂的,我再问你。”
老头嘴硬,绝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跟儿子找共同语言才去啃这些天书。
陈衡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。
书皮上印着1965年版。
一个搞行政、管后勤的厂主任,硬生生逼着自己去学机械加工。
他怕儿子走得太快,他这个当爹的连背影都追不上。
他更怕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、遇到技术难题,回家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陈德厚一边扒饭,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儿子。
这小子变了。
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闷棍,干活嫌累,读书嫌困。溺水醒来后,整个人脱胎换骨,不仅修好了报废车床,连老孙总工都围着他转。
陈德厚骄傲,但也害怕。
“小衡。”陈德厚放下饭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厂里人多嘴杂。你搞的那些东西,我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但你要记住一点。”
陈衡抬起头。
“别冒进。”陈德-厚盯着他,“老孙总工保你,是因为你有技术。保卫科老孙跟着你,是因为你有价值。但真到了节骨眼上,别人靠不住。”
这生硬的语气里,藏着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担忧。
陈衡心中一暖,把一块鱼肚皮夹到陈德厚碗里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我的技术,别人拿不走。只要技术还在我脑子里,我就安全。”
陈德厚没再说话,默默把那块鱼肚皮吃掉。
“爸。”陈衡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过两天我要画一套新的图纸。”陈衡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,“图纸量太大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帮我削铅笔吧。”
陈德厚动作停住。
“削铅笔?”老头皱起眉头,“这算什么技术活?”
“这是最核心的活。”陈衡一本正经地说,“绘图铅笔的笔尖要削成鸭嘴状,不能太尖,也不能太钝。整个红星厂,除了你,我信不过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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