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红星厂东门长坡下方的废煤场旁,柏油路被伏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,正往上返着刺鼻的沥青味。
道旁是半人多高的枯草。
再往里一点,就是堆着碎煤渣和废砖头的荒地。
草棵子里的野虫叫得惹人心烦,破锣嗓子似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老旧吉普车,停在运煤岔路边。
这里离东门长坡不足两百米,正好卡在观察死角里。
借着坡道的自然弧度,既能看清整个下坡路段,又不容易被厂保卫科巡逻的人扫到。
驾驶座上,乌鸦摇下一半车窗,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外壳的怀表。
表盖开合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狭小车厢里来回碰撞。
表针跨过六点二十分。
按照李大全修改过的车队排班表,那辆刹车总泵被动过手脚的老解放卡车,早该从坡顶冲下来。
满车废钢和铁块会压过坡道。
然后,把目标连人带骨头,一起碾进柏油路面。
可周围安静得反常。
没有老旧发动机的吼声。
没有重载车辆压过坡道时的沉闷震动。
也没有钢铁摩擦路面的刺耳动静。
只有树杈上几只留鸟在乱叫。
乌鸦偏头,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储物格。
半开的格子里,静静躺着一截尼龙绳,以及一把用帆布裹着的苏制三棱军刺。
这套杀局,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八遍。
车祸终归是粗活,不可控的变数太多。
陈衡那小子前阵子刚在河里溺过水都能捞回来,命硬得很。
万一那辆破解放只砸断了对方的腿呢?
万一路过工人顺手把人拽出了致命点呢?
作为上峰派来的清道夫,乌鸦从不把后手省掉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,也够阴毒。
只要车祸发生,他这辆吉普车就会作为路过的“热心车辆”,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
趁着场面混乱,他去查看伤者。
一旦发现陈衡没死透,袖口里的军刺就会补上最后一下。
之后再以送医的名义开车脱身。
这一套下来,事故是事故,救人是救人,死人是命不好。
账面干净。
然而,时间又翻过五分钟。
长坡顶端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乌鸦掐灭手里的半根烟,食指在方向盘上无规律地敲了两下。
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,让他对这种安静极其敏感。
路面没有重载卡车行驶的特定频震。
那辆老解放压根没发车。
出变故了。
干他们这行,最忌讳拖泥带水,也最忌讳多余的好奇。
计划脱轨之后,硬凑上去探查现场,就等于主动把脖子递出去。
抽身,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乌鸦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,仔细擦去方向盘和档把上的汗渍。
随后,他抓起储物格里的军刺,别在后腰,推开了厚重的车门。
右脚刚踏上坑洼泥地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车头右前方三米外的旱沟里,枯草丛伏倒得不太自然。
老郑在这个泥坑里已经趴了整整四个钟头。
脸颊贴着腥臭黄泥,旁边还有一层细碎煤灰。
一只花蚊子停在他的右眼皮上吸血,他连睫毛都没眨一下。
当兵时在侦察连练出来的硬功夫,让他在这种地方也能稳住。
这活儿不体面。
又臭,又闷,还招蚊子。
但保卫科的人都懂,跟特务斗法,谁嫌脏,谁先输。
当乌鸦那只穿着胶布鞋的脚落地时,老郑动了。
没有起手势。
也没有厉喝。
老郑脚尖在沟底一蹬,整个人贴着地皮扑了出去。
军胶鞋底碾过黄土和煤渣,带起轻微的沙沙声。
双方距离迅速拉近。
乌鸦连拔出后腰军刺的功夫都没有,直接后仰,试图借着吉普车车门挡住这一扑。
老郑不躲不闪,合身撞上那扇半开的铁皮车门。
“砰!”
车门被撞得狠狠拍在乌鸦左半边身子上。
骨头撞击的闷响,在暮色里散开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乌鸦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拍倒在地,翻滚两圈,满身泥污和煤灰。
他的反击也极狠。
倒地的同时,乌鸦没有试着爬起,而是顺势扫腿,直奔老郑脚踝。
这一脚专挑软骨下手。
踹实了,普通人半条腿当场就得废。
老郑硬生生止住前扑的去势,提膝硬挡。
军胶鞋和皮鞋撞在一起。
两人各自退了半步。
借着这个间隙,乌鸦手腕一翻,后腰那把泛着冷光的三棱军刺已经握在掌心。
他不跑反进,压低重心,反向朝着老郑咽喉扎去。
动作快。
角度刁。
心也够狠。
这不是街头打架的路数,是专门奔着要命去的手法。
刀刃破开空气,带出一声极轻的锐响。
老郑拼着左肩挨这一刀,身子强行偏了半寸。
布料被割开。
刃口贴着老郑肩胛骨划过,带出一串血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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