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衡这才去了技术革新小组的玻璃房。
玻璃房里,老周正对着一张图纸抓耳挠腮。
旁边站着几个技术员,个个眉头紧锁,表情跟食堂师傅宣布今天白菜不放油时差不多沉重。
陈衡走进去,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。
“小陈来了。”
老周一见他,眼睛顿时亮了,招手道。
“快来给看看。”
“三车间那台铣床的主轴箱异响,找不出毛病。”
“昨儿晚上折腾到快十点,差点把老子耳朵震废。”
图纸铺在桌上。
这是一套五十年代仿苏的传动机构,结构不算复杂。
但年头久,维护记录乱,图纸上还有几处后来手工改过的痕迹。
陈衡扫了一眼,手指点在二级齿轮轴的位置。
“先看这里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推了推镜框。
“我们查过轴承,也查过齿轮啮合,公差在规定范围内。”
“常温?”
技术员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陈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拿起铅笔,在图纸边上画了一个简化受力示意。
“问题可能不在冷态。”
“铣床满负荷运转后,主轴箱温度会上来。”
“齿轮、轴、箱体材料膨胀不一致,原本看着合适的间隙,热起来就会变。”
老周摸了摸下巴。
“热胀冷缩?”
“对,但不能只按这四个字看。”
陈衡点了点图纸。
“这批齿轮用料和热处理记录不完整,表层硬度够,内部状态未必均匀。”
“温度一上来,啮合状态变化,声音就出来了。”
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。
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问:“那咋整?重新车一批?”
老周眼睛一瞪。
“重新车?”
“你当钢料是地里长的白菜?”
“就算白菜现在也不便宜!”
陈衡拿起桌上的铅笔,在图纸边上写下一行调整建议。
“先别动大件。”
“把润滑方案改一下,选高温稳定性更好的油品,再把主轴箱跑温记录做完整。”
“先测空载、半载、满载三个状态的噪声和温升,再决定是不是拆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。
工程上最忌讳拍脑袋。
尤其在这个年代,拆一台设备容易。
想把它严丝合缝装回去,就得看老师傅手艺和设备状态。
老周一拍大腿。
“内行!”
戴眼镜的技术员赶紧掏出本子记下。
“小陈,你再说一遍,啥叫跑温记录?”
陈衡把铅笔放下。
“每隔固定时间记一次温度、声音、负载和油压。”
“别只写‘响’或者‘不响’。”
“那跟看病只写‘人还活着’没区别。”
屋里几个人顿时笑了。
老周也乐了。
“听见没?”
“以后记录写清楚点,别整得跟给对象写谜语似的。”
事情定下来后,陈衡没多停留,转身出了玻璃房。
今天还有正事。
废料库在厂区西北角,平时少有人来。
这地方说是库房,其实更接近钢铁坟场。
报废齿轮、生锈轴承、断裂连杆、弯掉的钢板,堆得一层压一层。
空气里混着铁锈、油泥和老鼠屎味,闻一口就能让人理解什么叫工业苦难。
库管员老李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。
收音机里传出评书声,老先生正说到千钧一发处,声音抑扬顿挫,比厂党委开会有激情多了。
见陈衡进来,老李眼皮都没抬。
“干啥?”
“周师傅让我来找点废料,做几个试验夹具。”
陈衡递过去一根大前门。
老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,摆摆手。
“自己进去挑。”
“别拿好料,拿了我也不认账。”
“晓得。”
陈衡走进废料堆。
他没有乱翻,而是一边走,一边观察材料状态。
有些废件看着完整,其实内部早有裂纹。
有些料外头锈得吓人,敲起来声音却干净,重新处理后还能派上用场。
他要找的不是武器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需要一些能做警戒装置、延时装置和简单防护件的材料。
东西不必吓人。
关键时候能发出动静、拖住脚步、逼对方暴露位置,就够了。
很多时候,生死差的不是一把枪。
是十秒钟。
十秒钟能让人跑进人群。
十秒钟能让暗哨反应过来。
十秒钟能让一次暗杀露出破绽。
陈衡从废料堆里挑出几段状态还算好的短管、几个废旧弹簧件和一块黄铜边角料。
他没有在原地比画,也没有做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动作。
只像普通技术员找试验料一样,把东西塞进帆布包。
老李在门口喊:“挑完了没?别给我把库房翻塌了!”
“好了。”
陈衡走出废料库。
老李瞥了一眼他的包。
“都是废料?”
“废得很彻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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