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生的。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
陈德厚搓了搓脸。手掌粗糙,刮在脸上有声响。
他不信陈衡有问题。打死他都不信。
但他得承认一个事实——溺水之后醒过来的这个孩子,跟之前那个,不太一样。
性格倒没怎么变,还是那个不爱吭声、闷头干活的脾气。变的是眼神。
以前的陈衡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是一个十五六岁孩子该有的东西——懵懂、好奇、偶尔带点怯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这孩子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稳。那种稳当劲儿,装不出来。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,用一双年轻的眼睛往外看。
陈德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,是在医院的病床上。陈衡醒过来的那天,睁开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陈德厚心里发毛。
说不上害怕。就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——这个孩子在看他,但看他的方式不对。一个九年没见过母亲、刚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十六岁孩子,睁眼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哭?不应该是害怕?不应该喊爸?
没有。陈衡只是看了他一眼,平平静静的,然后张了张嘴,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那声“爸”叫得很正常。语气、声调、口型,都没毛病。
但陈德厚就是觉得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月光从窗户纸上移过去了。堂屋里越来越暗。远处能听见厂区的值班电铃,“叮——”的一声,整点报时。
十二点了。
陈德厚站起来,把桌上的搪瓷杯和烟灰缸收了。他走到厨房,把杯子放在灶台上。水缸里的水面映着窗外的月亮,他弯腰舀了一瓢,喝了两口,凉水灌进胃里,整个人清醒了一些。
他擦了擦嘴,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。
门还是关着的。
陈德厚在心里对自己说:管他怎么学来的。龙门刨修好了是真的,轴套方案管用是真的。刘厂长说了,成绩是实打实的。
至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
他不问了。
问了也没用。这孩子要是想说,早就说了。不想说,撬都撬不开。这一点倒是跟他亲妈一个德行。
陈德厚走进卧室,没脱外衣,直接躺到了床上。弹簧床嘎吱响了一声。他把胳膊枕在脑后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,去年屋顶漏雨留下的,一直没补。黑暗里看不清形状,只有一团模糊的深色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“老伴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呢。儿子我带着,没让他受委屈。”
“可我现在真有点带不动了。”
墙上没有回答。
陈德厚闭上眼。过了很久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隔壁房间里,陈衡也没睡着。
他听见了父亲在堂屋坐了很久。听见了火柴划燃的声音,听见了烟灰缸被碰了一下的声响,听见了脚步走到他门前又退回去。
陈衡躺在床上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他欠这个父亲一个解释。
但他给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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