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印朝向坡上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。两个人的,一大一小,大的鞋码大约四十二三,小的三十八九。脚印不新鲜,边缘已经有点风化,至少是昨天甚至前天留下的。
今天的脚印没有——说明今天这人没从东门方向上坡,绕的别的路。
知道避开厂区出入口了。
孙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没再往坡上走,掉头往食堂方向去了。
食堂在厂区西南角,红砖平房,屋顶冒着洗碗的蒸汽。门口地上泼了一片洗菜水,踩上去滑。
炊事员老张蹲在灶台边上择芹菜,一把菜刀搁在砧板上,旁边堆着半筐土豆。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,看见是孙建国,咧嘴笑了笑,又低头继续择菜。
孙建国走过去,也蹲下来。
“老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个月那人跟你聊的那些话,你再想想——除了技术科的事,还问过什么别的没有?”
老张手上的芹菜叶子揪了一半停住了。他歪着头想,腮帮子嚼了两下——嘴里含着颗花生米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
“别的?”他把芹菜根掐掉扔进脚边的桶里,“我都跟你说过了,技术科的事问得多。人数、领导、搞什么项目。我就是个烧火做饭的,这些我哪搞得清楚,我就跟他说了个大概。”
“有没有问过具体哪个人?提过名字没有?”
“名字……没有吧。”老张停了停,把嘴里的花生米嚼碎咽了,“没有,就是问了些虚的。”
孙建国没说话,等着。
老张又择了两把菜,忽然皱起眉头,像是想起来什么,但又不太确定。“哎,好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好像是有一句,他问你们厂最近有没有什么年轻的技术能手。就这一句,我当时没当回事。”
孙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我说我一个烧火做饭的哪知道这些,他就没再追了,话头转到别处去了。”老张抬起头,“孙科,到底什么事啊?”
孙建国已经站起来了。“没事。想起别的再找我。”
“哎——”
他从食堂出来,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掏出烟,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上。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,风太大。
吸了一口,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,吐出来被风扯得没影了。
那人问的核心就是技术科。
问人数、领导,这是摸底。问“年轻的技术能手”——这句话才是关键。
技术科最近出风头的事,前前后后就两件。轴套加工改进方案,效率提了四成。龙门刨床修复,全厂开了表彰会。
两件事,一个人干的。
孙建国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,用鞋底碾了碾,踢进路边排水沟里。他抬脚往技术科办公楼走。
赵明远正好从楼里出来,手上抱着一摞图纸卷,最上面那张露出来半截,蓝线白底的晒图纸。看见孙建国迎面过来,脚步顿了顿。
“孙科?找我?”
“聊两句。”
两人走到楼前花坛边上。花坛里种的月季早败了,只剩几根干巴巴的枝子。孙建国掏出烟盒递过去。
赵明远摆手。“戒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礼拜。我闺女说抽烟不好,我就戒了。”
孙建国把烟盒收回去,自己没再点。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科,轴套加工改进那个方案,谁提的?”
“陈衡。”赵明远回答得很快,脸上有股藏不住的得意——不是自己的得意,是替别人的,“那孩子脑子转得快,方案一上手,效率提了四成还不止。有几个老师傅复核过数据,挑不出毛病。”
孙建国没说话,低头看了会儿花坛边上的蚂蚁。一队蚂蚁正在搬一粒花生碎渣,来来回回忙得很。
“十六岁。”他开口了,语速慢,“修龙门刨,搞工艺改进。”
赵明远推了推眼镜。眼镜腿松了,他用胶布缠了一道,勒在耳朵上有个红印子。
“你要这么说,确实不太对劲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低下来,“龙门刨那台机器,厂里报废了两年没人碰,他去库房蹲了半个多月,修好了。我带着两个工程师去验收的,精度比出厂标准还高。”
“陈德厚的儿子。”
“对。”
“陈德厚知道?”
“知道是知道,但老陈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跟我讲过一次,说孩子溺水之前就是个普通初中生,成绩中不溜秋,没见过他对机械感兴趣。醒过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。”
孙建国没再接这个话题。
“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找过陈衡?”
“没有。”赵明远想了想,很确定,“他现在天天泡在车间和库房里,不怎么跟外头的人打交道。”
“行。先这样。”孙建国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十来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赵科。”
“嗯?”
“陈衡的事,你们技术科内部说说就行了。外面有人打听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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