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挂了电话。
总机那头说老韩下乡了,傍晚才回。
他把听筒搁回去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指尖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,被窗外一车间传来的机床轰鸣盖得严严实实。
保卫科的办公室不大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文件柜,墙上钉着一张厂区平面图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窗玻璃跟着车间那边的震动嗡嗡响,响了多少年了,他早就听不见了。
今天听见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平面图前,用手指点在厂区东侧。
那道山坡在图上只是一片空白,几条等高线,没有建筑标注,没有道路,什么也没有。坡顶到厂区技术科办公楼的直线距离——他目测了一下——三百米出头。
三百米。
用62型八倍望远镜,这个距离上,车间门口工人脸上的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都分得清。
孙建国盯着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十几秒。手从图纸上收回来,指甲盖刮过纸面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他转身,蹲下来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层抽屉。里头压着一个上锁的铁皮文件盒,锈了两个角,漆皮剥落。钥匙在裤兜里揣着,掏出来的时候带出几粒烟叶碎渣。锁簧干涩,拧了两下才打开。
盒子里东西不多。一张照片,几页纸。
照片是黑白的,拍得不算清楚,侧面角度,人在走动中被抓的。穿中山装,瘦长脸,头发梳得板正,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。背景是红星厂大门口那根水泥门柱,柱子上“抓革命促生产”几个大字拍进去半截。照片右下角他用铅笔标了日期——9.27。
就是那个“采购员”。
照片下面压着他自己手写的记录,用复写纸誊了两份,一份存档一份备查。他把第一页抽出来。
九月二十七号。自称省城机电公司业务员,姓马,马建设。来厂里谈轴承配件采购。没有介绍信。
这年头出差办事,没有介绍信等于没有身份。孙建国当天就注意到了这一条,但没声张。对方的说辞是信丢了,已经让单位补寄。
第二天他打电话去省城机电公司查,总机转了采购科,科里的人把花名册翻了,说没有叫马建设的。
他把这一页压回去,往后翻。
那人在厂区外头公路边上的李家旅社住了三天。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出门,天擦黑才回来,背一个军绿色帆布挎包,包鼓的时候鼓、瘪的时候瘪。旅社老板娘姓吴,嘴碎但记性好,后来跟孙建国说起过一个细节——有天下午她去送开水,撞见这人坐在床沿上,手里翻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。看见她进来,本子往包里一塞,动作很快。
孙建国当时没太在意这个黑皮本子。现在想想,该多问两句。
七天里头,最让他上心的是食堂那头反映过来的事——但这个等一会再说,他先把纸翻完。
十月三号早上,“马建设”退房走了。旅社登记本上留的地址是省城解放路127号,孙建国后来让人查过,那个门牌号是个公共厕所。
他安排门房老刘盯了一个礼拜。那张瘦长脸再没出现过。
孙建国以为这事过去了。该报的他写了材料存了档,但没往上递——没有实质性证据,光凭一个假名字、几句闲话,定不了性。上头事多,他不想拿捏不准的东西去添乱。
然后今天下午,方志刚告诉他,山坡上有反光。
隔了十三天。
人没走。或者走了又回来了。
孙建国把记录一页一页翻完,放回文件盒里,扣上锁。锈簧弹回去,咔嗒一声。他把盒子塞回抽屉底下,用一摞旧报纸压住。
拿起挂在门后的帽子,蓝布工作帽,帽檐软塌塌的。戴上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下午三点半,机关科室的人大半不在,要么下车间了,要么开会去了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,灌进来的风把墙上的通知吹得哗啦响。
他下楼没走正门,从一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出去。铁皮门推开的时候咣当一声,惊起墙角一只野猫。
侧门外是一条砂石小路,平时没什么人走,路两边长满了狗尾草。小路往东延伸三百来米,通到厂区东门。
东门是个铁栅栏门,生了一层赭红色的锈。平时不开,只有大件设备进出的时候才用。门房是个砖砌的小亭子,这会儿没人值守。
孙建国走到东门前面站住,两手背在身后,抬头往山坡上看。
坡不高,从门口到坡顶目测不到两百米的缓坡。坡面上是荒草和碎石,顶上那几棵榆树歪歪扭扭地长着,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来哗啦啦地掉。
树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他看了足有两分钟。
人当然不会还在那里。三点十二分方志刚看到反光,现在三点四十多了,半个小时,够跑出去几里地。
孙建国收回视线,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看东门铁栅栏底下的泥地。这几天没下雨,地面干硬,但栅栏门缝底下的软土上有几个脚印。鞋底纹路不深,像胶底解放鞋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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