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的草还没黄透。
十月中旬,厂区东面那道土坡上的荒草齐腰深,枯了一半,另一半还挂着绿。坡顶有几棵歪脖子榆树,树底下散着碎石和干牛粪。这个位置比厂区高出四五十米,天气好的时候,整个红星机械厂的厂房、仓库、宿舍楼、食堂的烟囱,全能看见。
两个人蹲在榆树底下。
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那位——自称省城机电公司的采购员,姓马,四十出头,瘦长脸,穿一件灰色涤卡中山装,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。另一个没来过,矮个子,圆脸,穿藏蓝色夹克,拉链拉到脖子根,戴一顶鸭舌帽。帽子是新的,标签还没拆干净,帽檐内侧露出一截白色的纸角。
矮个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手里端着一副双筒望远镜。军绿色的漆皮,铜制镜筒,老式的62型。这东西在地方上不常见,部队上的装备,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。
“往左——左边那个车间门口。”马采购员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低。
矮个子调了一下焦距,望远镜的镜头转了转,对准了一车间的大门方向。
下午两点刚过,车间里的人正在换班。几个穿工作服的工人从侧门出来,有的端着搪瓷缸子,有的夹着毛巾往澡堂方向走。车间门口停着一辆手推平板车,上面码着几根钢料,一个年轻人正帮着卸货。
“不是那个。”马采购员摇头,“那个人我认识,仓库的。你再往右看,技术科那栋楼——二层,左边第三个窗户。”
矮个子把望远镜移过去。技术科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房,外墙刷了石灰,窗框是木头的,漆已经剥落大半。二层左边第三个窗户开着,窗台上搁了一只搪瓷杯。窗帘没拉,里面的情况隐约能看到——一张办公桌,桌面上摊着图纸,有个人坐在桌后面。
“看到了没有?”
矮个子没回答。他把望远镜放下来,眯着眼看了看。距离太远,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他又把望远镜举起来,重新对焦。
这回看清了。
桌后面坐着的是个年轻人——不,是个半大孩子。穿灰色夹克,大了两号,领口松松垮垮的。脸还没长开,下巴瘦削,头发剪得短,伏在桌面上画什么东西,握笔的姿势很稳。
左胸口别着一个工牌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“就他?”矮个子把望远镜放下来。
“就他。”
矮个子的嘴撇了一下。“你上次不是说十六岁吗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岁的孩子能修龙门刨?”
马采购员没接话。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。那页纸上有几行钢笔字,字迹偏小,笔画规矩,看起来受过训练。旁边还有一个铅笔速写——一个侧面轮廓,五官没画仔细,但头型、发际线的位置、下颌角的弧度都勾了出来。
“上次来的那回我没进车间,在外面待了两天,跟食堂的人聊过,跟门房的也聊过。信息都核实了——这孩子叫陈衡,他爸叫陈德厚,厂里的主任,转业军人出身。”
矮个子插了一句:“他妈呢?”
“叫李秀芬,前些年病故了。孩子今年十六,初中刚毕业,没下乡也没参军,留在厂里了。”
矮个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“主任家的孩子,留在自个儿厂里——这倒不稀奇。你说他修好了一台龙门刨——什么型号?”
“B2012A。液压系统出的问题,厂里自己的人修了三天没修好,请省城的也没搞定。这孩子上手,一天就给弄好了。”
“维修报告你看过没有?”
“没看到。赵明远锁在技术科的柜子里,我进不去。但维修的过程有人跟我说了——那天厂里不少人围着看。据说这孩子对液压系统的路线了如指掌,拆开检查的时候连图纸都没翻,直接定位到了阀芯的问题。”
矮个子低下头想了想,没出声。
山坡上风大。十月的风带着土腥味,吹得榆树枝哗哗响。矮个子把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,拽到下巴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马采购员翻了一页笔记本,“他不光修了龙门刨。后来厂里的技术科科长——就是赵明远,把他弄进了技术革新小组。前天我从一个工人嘴里打听到,这孩子提了一套什么加工改进方案,硬是把七道工序压成了四道。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,工人也说不明白。但数据这人记得——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多。”
矮个子抬起头。
“百分之四十多?”
“百分之四十五。那个工人原话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矮个子伸手把望远镜又举起来,重新对准技术科那扇窗户。窗户里面那个孩子还在画图,头都没抬。
“十六岁,初中毕业,就算他爸是厂主任——主任能教他修液压系统?”矮个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你觉得正常?”
“我要觉得正常就不找你来了。”
矮个子放下望远镜,翻了个身靠在石头上,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。丰收牌,八分钱一包的那种。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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