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师傅不关心年龄,他关心技术。他指着Z35问:“齿轮箱的齿轮你怎么弄的?厂里没有插齿机,你拿什么加工的?”
陈衡这才从图纸上抬起头。
“没加工新齿轮。原来的齿轮齿面磨损不均匀,我把磨损严重的几个齿修形了,用锉刀一个齿一个齿修的。修完用红丹粉检查接触面积,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才算过。”
刘师傅张了张嘴。
“锉刀修齿轮?”
“对。”
“一个齿一个齿?”
“三十二个齿。”
刘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锉了多少天?”
“断断续续,大概一个礼拜。白天上课,晚上锉。”
刘师傅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陈衡的手。这孩子右手虎口上的茧子比他一个干了十几年的铣工还厚。
两个人又在库房里转了一阵,问了几个问题,老周有的答,有的不答。待了大概二十分钟,走了。走之前刘师傅回头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,有空去二车间坐坐,我那台X53K铣床主轴最近有点响,你给听听?”
老周接了一句:“他又不是大夫,听什么听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安静了没五分钟,又有人来。这回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新工装,胸前的厂牌还没磨花。估计是去年才分配来的技校生。
“那个……请问,陈衡是哪位?”
“干嘛?”老周挡在前面。
“我就想来看看,听说他修了一台——”
“看什么看,这是库房,不是动物园。出去。”
年轻人灰溜溜走了。
老周关上门,从里面把门插给插上了。
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。”老周瞪了他一眼,“看你的图纸。”
陈衡低头看图。但心里头不太静。倒不是得意——机器是人修的,数据是死的,合格就是合格,跟谁修的没太大关系。让他不太自在的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。前世后半辈子都泡在研究所里,跟机器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。一个人待着,琢磨自己的事,不麻烦别人,别人也别来麻烦他。
但这事由不得他了。
机器摆在那儿,马德明的数据白纸黑字写着,全厂八百多号人,消息传一圈用不了一天。从今天起,不管他愿不愿意,“陈德厚家那个修机器的儿子”这个标签就贴他身上了。
揭不掉。
下午四点多,图纸才看了一半,门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。这回老周没问是谁,直接喊了一嗓子:“不开!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,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:“老周,是我,陈德厚。”
老周把门插拉开了。
陈德厚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铁饭盒。
“怕你忙到晚上不回去吃。”他把饭盒递给陈衡。打开一看,里面扣了两个白面馒头,底下压着一碗炒土豆丝。馒头还是热的。
“吃吧。”
陈衡接过饭盒,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。
陈德厚走到图纸跟前弯腰扫了几眼,没动手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今天全厂都在说你的事。”
陈衡嚼着馒头没接话。
“六车间的张师傅跑来问我,说你小子是不是偷偷上过技校。我说没有。他不信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,机器搁在库房里,你自己去看。”
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,算是笑。
陈德厚又站了一会儿。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最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——飞马牌的,拆了,递给老周一根。
老周摆手:“我抽旱烟。”
“这不是给你的。”陈德厚把烟放在工作台上,“留着招待那帮来看热闹的。省得他们光站着不走。”
说完他转身出了门。走了几步,走得不快。
陈衡端着饭盒,看着他爸的背影,馒头没嚼。过了两秒,他低头把馒头咽了下去。
土豆丝切得很细,粗细均匀。他爸的刀工一直好。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男人,什么都得会。
老周把那包飞马烟拿过去看了一眼,又放回原处。
“你爸挺有意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了,吃完接着看图。卧式铣床比摇臂钻复杂,主轴箱里三根轴十八个齿轮,你慢慢啃。”
陈衡把最后一口土豆丝扒进嘴里,盖上饭盒,拿起铅笔,趴在图纸上继续画结构分解。
库房外头,远处隐约能听到几个人说话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里边夹着“陈衡”“修机床”几个词。
老周把门关严实了。
屋里就剩下铅笔在纸上划的沙沙声,和日光灯管不知疲倦的嗡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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