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搭话。
到了库房门口。
老周在。
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服。
不像平时那件油渍斑斑的旧工装。
今天这件虽然也旧,但洗过了,领子平平整整。
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,手里没抽烟,膝盖上搁了一把钥匙。
看见刘国栋来了,他站起来。
“刘厂长。”
“老周。”
刘国栋走进库房,老周跟在后面开了灯。
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,白光把库房照得通透。
三台设备在右边的空地上。
砂轮机上的帆布已经揭了。
老周提前揭的。
刘国栋先看了砂轮机,没多停。
又看了台钻,拿手转了一下卡盘。
走到Z35跟前站定。
他围着Z35转了一圈。
手插在裤兜里,没碰,只看。
转完一圈回到正面,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,拍了拍Z35的摇臂。
“这是沈阳二机床的?”
“六一年的。”老周在后面说。
“六一年。”刘国栋重复了一遍,“十三年了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过身来,对陈衡说了句谁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操作一下。”
陈衡没动。
“就这台Z35。你给我打个孔看看。”
陈德厚张了下嘴,没说出声。
老周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陈衡走上前去。
库房的角落里堆着一堆废料。
有几块厚薄不一的钢板边角料。
他翻了翻,挑了一块十二毫米厚的45钢板,拿到Z35的工作台上。
装夹。
T型螺栓、压板、垫铁。
他从旁边的工具柜里找出来,一件一件摆好。
钢板放上去,压板压紧,垫铁调平。
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刘国栋站在两米之外看着。
陈德厚站在刘国栋身后。
这是陈德厚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操作机床。
装夹用了不到两分钟。
压板的位置很讲究。
不压工件的中心区域,留出了打孔的余量。
压紧力均匀,三个压板呈三角形分布。
陈衡从钻头盒里挑了一根直径十毫米的麻花钻。
装进钻夹头,拧紧。
然后他开始调摇臂。
Z35的摇臂是这台机器最精密的部分。
摇臂沿立柱上下移动,主轴箱沿摇臂左右移动。
两个方向的移动靠手摇手轮控制,精度取决于丝杠和齿轮的配合。
陈衡摇动手轮,摇臂下降。
动作匀速,手轮转动的节奏稳定。
摇臂到了合适的高度,锁紧。
再摇横向手轮,主轴箱移到工件正上方。
对中心。
他俯下身,眼睛贴近主轴,看钻头尖端和工件上画的十字线。
微调了一下手轮。
不到半圈,钻头正对十字线中心。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老周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这不是在教陈衡,是说给刘国栋听的。
陈衡拉下操纵杆。
主轴开始转。
电机的嗡嗡声在库房里响起来。
钻头旋转的尖端反着日光灯的白光。
他又从旁边拿了一只铁皮油壶,在钻头和工件接触的位置滴了几滴切削油。
然后下刀。
进给手轮转动。
钻头接触钢板表面。
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刺耳的“吱”。
铁屑从钻头的螺旋槽里翻卷出来。
亮银色,打着卷儿。
陈衡的手在进给手轮上,进给速度均匀。
每转几圈他会停一下,退刀,让切屑排出来,再重新进刀。
啄式钻削。
防止钻头在深孔里堵屑折断。
十毫米的钻头钻十二毫米的钢板,用了不到四十秒。
钻穿的一瞬间,进给力突然变小。
陈衡及时收住了手轮,没让钻头猛进。
退刀。
停机。
主轴停转。
铁屑落在工作台上,碎银一地。
陈衡把钢板从压板底下拆下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出口。
孔的边缘有轻微的毛刺,但没有崩口,不偏不歪。
他把钢板递给刘国栋。
刘国栋接过来看了看正面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拔开笔帽。
笔杆往孔里插了一下。
笔杆直径大约八毫米,穿过去很轻松。
他又拿起那块钢板,对着日光灯管照了一眼。
光从孔里透过来。
圆圆的一个光斑,亮得很匀。
刘国栋把钢板放下了。
他没说话。
转过头看陈衡,又看陈德厚,又看老周。
最后目光回到陈衡身上。
半晌才开口。
“这孩子跟你学了两个月?”
这话是问老周的。
“两个多月。”老周说。
“两个多月打出来这种孔?”
老周没接。
他伸手把陈衡打的那块钢板拿过来。
眯着眼看了看孔口,用大拇指摸了摸毛刺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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