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晚上,陈衡到得早。
十点半就出了门。隔壁陈德厚的屋里没亮灯,但床板响了一声——翻身,或者根本没睡着。
陈衡没停。从窗户翻出去的——一楼的好处。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卸力,鞋底压碎一片干枯的爬墙虎叶子。
绕过机修车间,到库房东墙。钥匙掏出来,往上提,拧。咔。
门开了。
库房里已经亮着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一盏工作灯。老式的那种带罩子的机床工作灯,铁丝网罩,六十瓦的灯泡,用一根花线接在墙角的电闸盒上。灯挂在C616车床的横梁上,把半个库房照得通亮。
老周蹲在车床跟前,手里拿着一把合像水平仪,正往导轨上放。
陈衡把门关好,走过去。
“说好的早点来。”老周头也不抬。
“才十点半。”
“我十点就到了。”
陈衡把书包搁下,蹲到车床另一侧。水平仪已经上了导轨面,老周正在调零。那把水平仪保养得不错——六几年的东西了,目镜片还是清的,基座的研磨面没有磕碰痕迹。
“顺出来”的量具,比有些正式在册的还精贵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老周把位置让了让。
陈衡凑过去,眼睛贴到目镜上。水泡偏了,往左。他读了一下刻度。
“扭曲零点零六。”
“嗯。”老周在一张纸上记了个数,“每五百毫米一个测点,你从床头开始,我从床尾开始,中间对一下。”
这活儿急不得。两个人各蹲一头,水平仪挪一截,读一个数,记下来。C616的床身一米五长,每五百毫米一个测点,加上反复校验,光这一项就干了四十分钟。
陈衡把数据抄到笔记本上,两列数字搁在一起对照。
“前导轨中间偏低,最大零点零八,和我之前用刀口尺测的吻合。扭曲量最大在中段偏前的位置,零点零六。周叔,这个数还行,刮研能解决。”
老周没表态。他把水平仪收进木盒子里——盒子是自己做的,杂木,内壁贴了一层绒布,绒布已经起了毛球。
“刮研?”老周把盒子盖上,抬头看他,“你刮过导轨?”
“没刮过整根导轨。练过手,在铁板上。”
“铁板上刮和导轨上刮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说行不行,得您判断。”
老周站起来,左腿蹬了两下地,腿坐麻了。他绕到车床正面,弯腰看了看导轨面。
“刮研的事先不急。你先跟我说说,主轴箱那条裂缝你打算怎么处理。”
陈衡翻开笔记本,找到画了草图的那页。
“裂缝从这儿起,”他拿铅笔点着图上的标记,“主轴箱体左侧面,从油窗孔边沿往下,到加强筋位置止。长度大约一百二十毫米,裂缝宽度不均匀,最宽处有一毫米出头。”
“方向呢?”
“斜的。跟铸造时的浇口方向有关系——我判断这不是使用中受力裂的,是铸造缺陷。原始浇铸的时候这个位置应力就大,后来用着用着裂开了。”
老周蹲下去,用手电照着看了一阵。
“理由?”
“裂缝边沿的断口颜色。您看这里,”陈衡也蹲下来,指着裂缝根部,“断面发暗,氧化程度深,不是新断。再看这头,颜色浅一些,断口纹路也不一样。说明裂缝是从根部开始,慢慢扩展的。上面原来那道焊缝——”
“补的那道。”
“对,补的那道焊缝。焊的人不懂,直接在裂缝上堆焊。铸铁件堆焊,焊前不预热,焊后不缓冷,热应力全闷在里面。等于是补了一刀,又捅了一刀。”
老周把手电关了,站起来。
沉默了十几秒。
“你在哪儿学的这些?”
这个问题上次他没问成——上次说了“来路我不问”,这次又绕回来了。
陈衡没慌。
“书上看的一部分,自己琢磨的一部分。”
“书上?什么书能教你看断口颜色判断破裂方向?”
“金属断裂力学的书。”
“一个中学生看断裂力学?”
“我看得杂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。最后鼻子出了口气,没再追。
“行。你接着说。打止裂孔这个思路对路,但你量过箱体壁厚没有?这个位置开孔,得确认背面没有干涉——里面是齿轮箱,你孔打穿了,碎屑掉进齿轮里,那比裂缝还糟。”
陈衡愣了一下。
他确实没量壁厚。笔记本上的方案写了止裂孔的直径和位置,但没考虑背面空间的问题。
“疏忽了。”他老老实实说。
老周走到铁皮柜跟前,拉开第二层抽屉,翻了翻,拿出一个东西。
一把深度卡尺。
“量。”老周把卡尺递过来。
陈衡接过去。卡尺有年头了,刻度盘面的字磨得有点模糊,但游标还能用。他找了个角度,把卡尺探进油窗孔,测箱体壁厚。
“十四毫米。”
“止裂孔打多大?”
“六毫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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