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搪瓷缸在地上滚了半圈,停在门槛边上。茶水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,茶叶沫子粘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跟地面的灰混在一起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陈衡的手还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死紧。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——解释?怎么解释?说自己半夜翻窗进库房修机器是为了学技术?这话说出来,就算是真的,也跟假的一样。
老周先开口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声音不高,在空库房里荡了一下。
陈衡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老周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车床跟前,低头看了一眼导轨上那根铜套。
不看还好,一看陈衡心里咯噔一声。铜套新车出来的,金灿灿摆在那儿,跟导轨上的旧油污格格不入。这玩意儿就差在上面刻四个字——证据确凿。
“学着玩。”陈衡说。
嗓子发干发紧,声音挤出来都劈了。
“学着玩?”老周抬起头,盯着他。
“嗯。”陈衡点头,顿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想学车床。”
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。学着玩能学成这样?满地铜屑,车床主轴还带着余温,铣床导轨油光锃亮——谁信。
老周果然没接这茬。
他弯腰捡起导轨上那根铜套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拇指在外圆上摸了一下,慢慢地,从这头摸到那头。铜套表面光滑,没有刀痕,尺寸均匀。他又翻过来看内孔,把铜套对着门口的晨光举了举,歪着头看孔壁。
孔壁干净。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生气。生气他见过,车间主任发火的时候脸是红的,脖子上青筋跳。老周不是那种变法。他的眼皮往下沉了沉,嘴唇抿紧,眉头拧起来,整张脸收紧了,拧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陈衡看到这个表情,手指头不自觉地往书包带子里扣得更深。
老周把铜套放回导轨上,放得很轻,没发出声响。他转身走到铣床跟前,伸手摸了摸工作台导轨。手指在导轨面上划过,沾了点油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机油的味道。不是库房里原来那种发臭的废油味,是新上的油膜,均匀,完整。
老周又看了看铣床的主轴锥孔。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锥孔里面磨过,光滑,没有划痕。
他没说话,转身,看向砂轮机。
砂轮机拆得七零八落,轴承座还搁在地上,旁边一团电阻丝缠在破布上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空气里那股烧焦的味道更浓了。
老周蹲下去,拿手背碰了碰轴承座。
烫。
他缩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回到陈衡跟前。
“你修的?”
陈衡点头。
“车床也是你修的?”
又点头。
“铣床呢?”
“也是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盯着陈衡看了好几秒。目光从陈衡脸上扫到书包上,书包拉链半开着,里面塞着工具,扳手把露出一截。又扫到陈衡手上——油污,铜屑,右手食指上一个老茧,左手虎口处蹭破了皮,结了痂。
老周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两秒。陈衡注意到了,把手往书包带子后面缩了缩。
老周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的目光从车床扫到铣床,又扫到砂轮机,最后落在陈衡身上。陈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。他想低头,但又觉得低头不对劲,只好硬着头皮站着,眼睛不知道往哪搁,最后落在老周搪瓷缸上——缸底磕出一个坑,搪瓷崩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的铁皮。
“安全生产”四个红字倒扣在地上。
安全生产。陈衡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现在的处境跟安全不沾边。
老周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不重,但在空库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陈衡愣了一下。
“我当没看见。”老周转身往门口走,弯腰捡起搪瓷缸,拿袖子擦了擦缸口上的灰,“走吧。”
陈衡没动。
他不确定这事能不能信。老周让他走,然后呢?回头去保卫科说一句——有个半大小子半夜翻窗进库房,把报废机器修起来了——保卫科的人不抽他才怪。
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站着干什么?”
语气跟催赶食堂门口蹲着的野猫一样,没有恶意,但也没什么商量余地。
陈衡这才反应过来。他弯腰去收拾东西,动作很快。千分尺塞进书包,钢板尺也塞进去,笔记本压在最上面。手指头不听话,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,第一次卡住了,扯了一下才过去。
收拾完他背起书包,往门口走。
走到老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想说点什么。道歉?好像不太对。解释?解释什么?道谢?谢什么?谢你没揍我?
想了一圈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老周也没看他。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搪瓷缸,盯着库房里面那几台机器。
“别来了。”老周说。
三个字,调子平。
陈衡张了张嘴,最后低头走出了库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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