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地面。门口的灰尘上没有新脚印,窗户底下也没有。车床上那根铜套还在导轨上搁着,位置没变。砂轮机的轴承座还是拆开的状态,没人动过。
没来。
老周关上窗户,但没把铁栏杆掰回去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掰。
第五天中午,食堂。
老周又看到了陈衡。这回两个人只隔了一张桌子。老周打了菜坐下来,刚拿起筷子,一抬头,陈衡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陈衡的筷子顿了一下,目光没躲开,但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点。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着。
老周先移开了视线。低头扒饭。
食堂里吵吵嚷嚷,打饭的师傅拿铁勺敲不锈钢盆,工人端着饭盆找座位互相招呼。他们这一块,反倒安静。
陈衡吃完饭,盖上饭盒,起身走了。经过老周身后的时候,脚步快了两拍。
老周头都没抬。
第六天下午,陈衡决定试一下。
他放学回来,没走平时走的路——穿过家属区,绕到厂区后门,从后门进去,沿着围墙根走,经过锅炉房、材料库、工具间,最后从西边的小路回筒子楼。这条路绕了一大圈,多走十五分钟,但避开了库房那一带。
走到材料库拐角的时候,他看到老周从材料库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截角铁。
两个人又碰上了。
陈衡站住了。
老周也站住了。两个人隔着三四米,谁都没动。
角铁在老周手里晃了一下。老周低头看了看角铁,又抬头看了看陈衡,嘴角动了动。
“放学了?”老周问。
“嗯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提着角铁走了。方向是库房。
走出去四五步,老周又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砂轮机那个轴承座,你加热温度不够。一百二十度,最少。”
说完接着走了。
陈衡站在原地。
他盯着老周的背影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穿灰夹克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。
一百二十度。
陈衡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。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——轴承座热装,过盈配合,加热温度至少要到一百二,膨胀量才够把轴承压进去。他那天用电阻丝加热,靠手感估温度,确实没把握到不到位。
老周知道。老周不光知道他干了什么,还知道他哪一步没干到位。
回到家,陈衡坐在床边。
老周没说“别来了”。
老周说的是轴承座加热温度。
这他妈是什么意思?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,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。砂轮机后面的问号还在。他拿铅笔把问号划掉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
「120℃,最少。」
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。又翻到下一页空白处,写了一行:
「老周,窗户没锁。」
写完又划掉了。
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枕头底下。躺了一阵,又把笔记本抽出来,翻到划掉的那行字。
划掉的铅笔痕盖着底下的字,但还能看清。
他没再划第二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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