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盘上的爪子已经看不清了,糊成一个圆。
声音。
他闭上眼睛,听。
电机的轰鸣是底色,均匀的,不高不低,一千四百多转该有的频率。
皮带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到。
皮带要是打滑会有吱的尖叫声。
没有吱声,说明皮带张力够。
齿轮的声音——
有。
他听到了齿轮啮合的声音。
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沙沙声,不是金属硬碰硬的声音,是齿面滑过齿面的声音,带着润滑脂的那种滑。
沙沙声均匀。
没有间歇,没有突变。
没有咔咔声。
咔咔声是齿轮打齿的声音,打齿说明齿隙不对或者轴向间隙太大。
没有咔咔。
没有吱吱声。
吱吱声是轴承干磨的声音,干磨说明轴承缺油或者装歪了。
没有吱吱。
他睁开眼睛。
走到主轴箱旁边,把手掌贴在铸铁外壳上。
外壳在振动。
很轻微的振动,传到手掌上,酥酥麻麻的。
振动均匀。
没有突然的跳动,没有周期性的抖。
均匀的振动说明转子动平衡没问题,主轴跳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
他把手掌往轴承盖上挪。
不烫。
温温的。
电机刚启动两分钟,温升不大,但至少说明轴承没有异常发热。
他在轴承盖上按了三十秒,温度没有明显上升。
好。
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床身上。
床身是铸铁的,声音传导好。
耳朵贴上去,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。
电机的轰鸣变成了浑厚的嗡嗡声,齿轮的沙沙变成了沙沙沙沙,轴承的转动变成了一种极细的嘶嘶声。
他听了一分钟。
声音稳定。
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个混合的底噪。
底噪的音调没有变化,音量没有变化。
稳。
陈衡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看着这台车床。
C618。沈阳第一机床厂。
出厂日期不详,铭牌上的字早就锈没了。
从铸件的式样看,至少是六十年代初的产品。
十几年的老机器。
报废了。
被扔在库房里等着回炉。
他把它修好了。
主轴是他拿砂纸和铬液修的轴承位。
齿轮是他用锉刀一颗齿一颗齿锉出来的。
电机绕组是他用旧漆包线手工绕的,浸的清漆,灯泡烘的。
导轨是他拿刮刀刮的,36个点一平方厘米。
丝杠是他用棉线校的平行度。
全是土办法。
没有一样是正规的。
但车床转起来了。
转得稳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床身。
铸铁在手掌下面微微振动,温热的,带着机油的气味。
上一次摸到运转中的车床是什么时候?
上辈子。
他实习结束离车间的那天下午。
最后一次站在车床前面,关掉电源,主轴慢慢停下来,卡盘上还夹着一个没车完的工件。
他把工件卸下来,放在工位上,擦了擦手,走了。
那台车床是C620,比这台大一号。
那台车床不是他的,是厂里的。
但他在上面干了一年,每天八小时,有时候十二小时。
一年下来,哪个档位的手感硬一点,哪个进给速度切削声最好听,他全知道。
然后他实习结束被调走了。
去了研究所。
研究所的声音是另一种。
机器更先进。
不是他熟悉的声音。
刚到研究所三个月,他没摸过车床。
没想到这辈子又摸到了。
手掌贴在床身上,振动传过来,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,一直传到骨头里。
他把手拿开,走到操作位,站定。
右手放在进给手柄上。
左手放在溜板手轮上。
这个姿势他太熟了。
两年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,站在车床前面,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他推了一下进给手柄。
手柄动了。
进给箱里的拨叉推动齿轮,齿轮啮合,丝杠开始转。
溜板沿着导轨往左走。
走得慢,走得稳。
他看着溜板在导轨上滑过去,听着丝杠转动的声音。
没有卡顿。
溜板走到行程的一半,他推了一下溜板手轮。
手轮转了,横向进给丝杠转了,小溜板往前走了一格。
刻度盘上的刻线在指针下面划过去——一格,0.02毫米。
他又转了一格。
又是0.02毫米。
手感好。
手轮转起来没有空行程,没有那种晃荡荡的虚位。
转多少就是多少,指哪打哪。
他把进给手柄合上,溜板停了。
松开手。
手心全是汗。
手心里的汗和床身上的机油混在一起,搓一搓,黏糊糊的。
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事后想想觉得挺蠢的事。
他绕着车床走了一圈,走完一圈又走了一圈,走了三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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