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目标:中齿平锉。
一车间的搪床正啃着大件毛坯。
铁屑飞溅。
铁锤落锻的闷响一下接一下,震得耳膜发麻。
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蒸腾的辛辣气味和烧焦铁皮的焦糊味。
混在一块儿,能把不常来的人呛出眼泪。
上午十点,翻砂倒模的轮班空隙。
学徒工全蹲在门外背阴处,一人一根自卷的旱烟,嘬得烟头明灭。
有人拿草帽扇风,有人拿搪瓷缸子灌凉水,谁也没注意车间里还有人。
陈衡抄着手溜进去。
溺水刚救回来那阵子,厂里头谁见了不得问一嘴陈大主任的儿子恢复得咋样。
这阵子这小身板满厂子四处晃荡,大伙儿看惯了,也就没人拿当回事。
工具架贴着西墙。
上头挂着常用的各规格扳手、游标卡尺,全锁在带锁扣的铁丝网罩里。
网罩上头还拴了块小铁牌,歪歪扭扭用红漆写了四个字——公物公用。
底下敞口的破木框子倒没人理会。
里头堆着一槽子用废的边角料,铁渣子和碎屑覆了厚厚一层。
一把8寸中齿平锉就压在底下。
锉面早被铝屑和铁粉糊得一塌糊涂,锉齿都快磨平了。
木柄从头裂到尾,靠两圈锈铁丝勉强绷着没散架。
废品站的称斤头都嫌弃的破烂。
对他而言正好。
刮研非标的报废机件,不需要新锉刀那种凶狠的吃肉量。
反倒是这种磨钝了的老锉更趁手,走刀柔和,不会过切。
他在木框前站定,眼睛瞟着二号铣床的方向。
那边老孙正弓着腰调挂轮,满头大汗,根本顾不上别处。
左手搭上木框边缘,拇指食指夹起一根废划针,转了半圈,丢回去。
动作随意。
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孩手贱瞎翻东西。
借着这个遮挡,三根手指往下一钩到底。
平溜溜的铁制锉身贴上小臂内侧,挟紧。
这件陈德厚替换下来的旧军装着实宽敞,袖管一盖,八寸长的铁锉凭空没了影。
转身。
迈步。
往门外走。
步子不紧不慢,后背拔直了,右臂摆,左臂死。
“陈家小子。”
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嗓子。
陈衡脚步没断,身子转得自然平稳。
李师傅正拿沾满黑泥的旧棉纱狠命擦手,刚从搪床后面钻出来。
脸上一道一道的油灰印子。
“你爸今儿没去厂办?”
“去了,下午回。”嗓音平直,磕巴都没打。
李师傅甩着巴掌,把擦完手的棉纱团往条凳上一甩。
“等他回来替我捎句话,二号铣床的刀杆又发轴了!”
“昨天加工出来的件偏了六个丝,再偏下去这破洋落真没法干了。”
“六个丝!我活了半辈子没交过这么丢人的活。”
“得嘞,我记着。”陈衡点头。
“你记性行不行?别回头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,六个丝嘛。”
李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嘀咕了句“这小子病好了倒伶俐了”,没再多问,转身回机床去了。
陈衡跨出车间大门。
阳光打在脸上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拐过红砖墙角,确认前后五十米内没人。
胳膊一抖。
老平锉顺畅滑进帆布书包兜底。
铁器磕在硬壳笔记本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响。
他把书包带子松了一扣,让布面耷拉下来,盖住凸出的形状。
首战告捷。
第二天。
更棘手。千分尺。
厂办对精密量具卡得死死的。
外径千分尺、内径百分表、标准量块,全部造册编号。
领用要填三联单,归还要查校准记录。
找设备科走正规流程?
一个初中毕业生借精密量具,科长能把他的脑壳当球踢。
但陈衡在前几天的闲逛中摸清了一件事。
二车间老赵工位底下有个不上锁的破木抽屉。
老赵干了二十多年车工,手艺是有的,毛病也不小。
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藏私货。
厂发的量具嫌不准,自己从旧货堆里淘了一把老千分尺偷偷用。
这事车间里有几个人知道,都睁只眼闭只眼没往上报。
下午三点。
所有机床满负荷连轴转。
热浪夹着机油味在车间里升腾,钢铁碰撞的噪音把说话声都吞了个干净。
陈衡踩着油腻地面挤到老赵身侧。
“赵大爷,我爸说您这儿有本借他的俄文操作手册,让我来拿一趟。”
老赵正额头冒汗盯着车床切削面。
工件在卡盘里高速旋转,刀架正在精切最后一刀。
这当口分神就是废件,眼皮都没舍得往旁边瞟一下。
“别瞎咧咧!我这哪有他那破本子,边儿玩去。”
“保不齐落在抽屉里了,我翻翻。”
手比嘴快一大截。
弯腰直接把破木抽屉扯开了。
里头塞满烂手套、散螺母,一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斜搁在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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