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墙的位置,一台温度控制器。
陈衡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。
他看那台温控器看了有十秒钟。
老式的指针式温控器。表盘很大,刻度从零到一千二百度。指针归了零位,但表盘玻璃上有一条斜裂纹。
旁边粘了张白纸条,用钢笔写着:“注意!此表偏高约15度,实际温度以工件退色判断为准——周”。
周师傅。
腰伤犯了的那个周师傅。
温控器偏差十五度。
热处理最核心的参数就是温度。差十五度,碳钢和合金钢的性能天差地别。淬火温度高了十五度,晶粒粗大,脆性增加。回火温度高了十五度,硬度不够。
这就是良品率上不去的原因之一。不是唯一原因,但是关键原因。
设备老化、温控不准、操作工经验不足——这三条叠在一起,废品率想降到百分之十以下根本不可能。
陈衡蹲下来看了一眼温控器的铭牌。上海某仪表厂,1967年产。
控温方式是最原始的双位式控制——温度高了断电,低了通电。没有分段调节,没有补偿修正,温度波动范围少说正负二十度。
他站起身,走到箱式电阻炉前面。
炉门关着,门缝上嵌的石棉垫已经老化了,缩了一圈,密封不严。手掌贴在炉壁外表面——凉的,但有一处比旁边高出两三度。局部耐火砖可能开裂了。
“这炉子,什么时候大修过?”
陈德厚正跟车间角落里看报纸的一个工人说话,闻言扭过头。
“去年底换过一次电热丝。大修……没正经大修过。”
“炉衬呢?”
陈德厚看着他,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炉衬没换过。你摸出问题了?”
陈衡缩回手,拍了拍手掌上的灰:“这面外壁有一块温度不均匀。”
陈德厚走过来,自己伸手在炉壁上摸了一圈。他的手掌比陈衡大,手心布着厚厚的老茧。摸了一个来回,在同一个位置停住了。
“有点热。”他说。
陈衡没再多说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下。陈德厚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带孩子散心的那种随意。他重新看了看儿子,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两秒。
车间角落那个看报纸的工人站起来了。四十出头,精瘦,左手搁在腰上——不是叉腰,是撑着。腰不好的人会有这个姿势。
“陈主任,这是你家小安?”
周师傅。
陈衡认出来了。不是靠记忆认出来的,是靠那只撑在腰上的手。
“周师傅好。”
周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听说你掉河里了,命大啊。好好的怎么往河里跑?”
“救人。”陈德厚替他答了。
“噢,对对对。”周师傅点头,“胆子大,像你爸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揉了一下后腰,动作很轻,但眉头皱了一下。
腰伤。不是扭伤,是长期弯腰操作炉子导致的腰椎劳损。好不了,只能养。热处理操作工得弯腰从炉膛里用铁钳夹工件,一天弯几十次,腰椎间盘不突出才怪。
陈衡把目光从周师傅身上移开。
这间车间里的信息已经够了。
温控器的问题最关键,也最容易解。其他的急不来。
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,还不完整,但轮廓已经有了。他需要回去算一算。
“爸,走吧,太热了。”
陈德厚又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、前几天还在床上连走路都打晃的病号,在热处理车间里问的那三个问题——退火、炉衬、温控——每一个都踩在点上。
但他没问。
疑惑归疑惑,问不出口。
“走。”
父子俩走出热处理车间。外面的空气凉快了一截,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,哗啦啦一阵响。
陈衡的右手攥了一下,松开,五根手指张了张。
指尖上还残留着炉壁的粗糙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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