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传开,旁边几户人家也围了过来,有人问身体,有人摸他的胳膊,还有人催陈德厚回家杀鸡。
“小脸都瘦脱相了,得补补,家里没鸡蛋就去我那儿拿两个。”
“大难不死,后头有福,小衡以后准有出息。”
陈衡被几只手轮番拍过肩膀,只能挂着病号该有的笑,心里默默往后退了半步。
感谢各位街坊的热情慰问,只是血条刚回到安全线,暂时经不起集体检查。
陈德厚扛起铺盖,用肩背替儿子隔开人群。
“回来了,先让他上楼歇着,有话改天再说。”
老陈平时话少,这一句却管用,围在楼梯口的人让出位置,陈衡跟在后面,慢慢爬上二楼。
家里不到三十平方米,一间堂屋隔出两处睡觉的地方,厨房和厕所都在楼道尽头,墙边摞着蜂窝煤,窗台上还放着两棵蒜苗。
晚饭比平时丰盛,定量供应的白米掺了三分之一粗粮,桌上摆着葱花炒鸡蛋和西红柿汤,鸡蛋大概攒了好几天。
陈德厚把盘子里大半鸡蛋拨进儿子碗里,筷子在碗沿碰了一下。
“吃。”
父子俩埋头扒饭,屋里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,陈衡吃到第三口时,决定把进厂的事摆到桌面上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想去上高中了。”
陈德厚刚喝进嘴里的汤呛进气管,连着咳了好几声,汤碗落回桌上时,溅出几滴油花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不想继续念书了,我想进厂。”
陈衡把筷子放到碗边,迎着父亲的视线,没有躲闪。
“胡闹!”
陈德厚拍在桌面上,饭碗跟着跳了一下,几粒米落到桌缝里,他看见以后又伸手捡起,塞回自己碗中。
“身体才好几天,你就想往厂里钻,先把高中念完,将来争取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,总比一辈子守着机器强。”
“大学名额轮不到我,我想早点学门手艺。”
“学手艺?”
陈德厚放下筷子,从儿子的肩膀看到手腕,那副身板连铺盖卷都未必扛得动。
“你初中才毕业,手上没力气,肩膀也扛不了东西,进厂能学什么?”
“我想去热处理车间当学徒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楼道尽头有人打开水龙头,铁桶接水的响声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好一阵,额头的纹路越压越深。
“你疯了?”
“那地方夏天能把人烤脱皮,冬天照样得守炉子,还有油烟和毒气,多少老师傅干出一身病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?”
陈德厚抬手指向里屋那张床,火气已经顶到嗓子口。
“你从河里捞回来才几天,走几步路都得歇,跑去热处理车间干什么,给人添乱吗?”
“爸,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确实想过这件事。”
陈衡没有和他争吵,只把饭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继续念书当然好,可家里的情况摆在这里,高中念完也未必能拿到推荐名额,我早点进厂,至少能学到一门能吃饭的本事。”
陈德厚没有接话,伸手拿起筷子,又放了回去。
“热处理靠经验,也靠耐性,学会以后,别人想顶都顶不了,我不怕苦。”
“你才十六,懂什么叫苦?”
“我在河里泡过一次,命都差点没了,还怕炉子热?”
这句话堵得陈德厚张了张嘴,半天没能接上。
陈衡知道分量已经够了,没有继续拿溺水的事逼他,转而提起红星厂。
“咱们厂造的是保家卫国的东西,我不想在教室里混日子,想早点进厂学真本事,以后也能跟您一样,给国家出份力。”
陈德厚低头看着桌面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这个年代的工人不怕谈奉献,尤其红星厂承担军工任务,一批合格零件背后都连着部队需要,这句话恰好落在他最看重的地方。
陈衡停了片刻,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“您一个人养我这么多年,也该让我早点挣工资,替您分担一点了。”
陈德厚端起饭碗,连扒几口,嚼得又快又重,过了半天才从碗沿后面挤出一句。
“吃饭,这事以后再说。”
没有直接答应,也没有继续赶他回学校,第一道口子算是撬开了。
夜里熄灯后,陈衡躺在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根橡皮筋,套在五指外侧,缓慢做起伸展训练。
手指张开时,橡皮筋绷紧,指根很快传来酸痛,等五指重新并拢,他又换成抓握动作,反复寻找肌肉发力的节奏。
前世常年画图、装配和调试精密机构,他对双手的稳定性要求远高于常人,哪怕指尖偏上半毫米,也可能让测量结果失去价值。
这具身体昏迷太久,神经传递速度和肌肉力量都差得厉害,筷子拿久了还会抖,更别说操作机床和量具。
训练不能停。
热处理车间只是进入生产系统的跳板,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西侧仓库里那台蒙着帆布的民主德国万能工具磨床。
想接触设备,先得拥有合理身份,想让车间接受技术调整,还得拿出一项人人看得见的成果。
热处理工艺,正好可以作为第一块敲门砖。
隔壁传来床板翻动的声音,接着响起几声闷咳,陈衡立刻取下橡皮筋,把手塞回被子。
过了片刻,木板墙另一边传来陈德厚的询问。
“小衡,睡了没?”
陈衡闭上眼睛,收住呼吸,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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