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板那边没了动静,陈衡仍旧躺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在周围情况没有摸清之前,装睡依然是性价比最高的处理方案,既不用解释,也不会暴露这具身体恢复得有多快。
约莫过了一分钟,隔壁床板重新吱呀两声,拖鞋擦过水泥地面,一路来到门外。
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,陈衡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在床边停了许久。
脚步声重新响起,慢慢退进了堂屋。
陈衡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确认门外没人,这才掀开被子,赤脚踩上地面。
很好,第一回合的你睡了没有式拉扯,算他侥幸过关。
堂屋亮着一盏十五瓦灯泡,昏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出细长的一条。
陈衡贴近门边,顺着缝隙往外看。
陈德厚坐在掉漆的方桌旁,面前摆着一只旧铁盒,盒盖内侧已经生了锈。
几张奖状被他从盒子里取出来,一张接一张铺在桌面上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还留着折痕。
红星机械厂年度劳动模范,热处理车间陈德厚。
红星机械厂技术革新标兵,陈德厚。
后面还有两张集体先进奖,陈德厚的名字都排在最前面。
好家伙,这位便宜老爹平日里不声不响,履历拿出来,却是实打实的炉前硬手。
能在热处理车间拿到劳动模范,光靠卖力气可不够,炉温高低和火色变化都得刻进脑子,遇上工件开裂还得知道从哪一道工序倒查。
陈衡隔着门缝重新打量父亲,心里的评估又往上提了一档。
陈德厚看了一阵,把奖状沿着旧折痕收好,重新放回铁盒,动作比收拾工具时还仔细。
桌角另放着一本新书,蓝灰色封面上印着金属热处理原理几个字。
他把书拿起来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,手指顺着铁碳相图来回移动,看到后面的相变曲线时,速度便慢了下来。
炉前摸索二十多年的经验装在脑子里,到了纸面却换成了临界温度和组织转变,两边隔着一道不算窄的沟。
陈德厚又往后翻了几页,最终合上书,手掌在额头上搓了两下。
陈衡看明白了。
父亲想弄清他为什么一门心思往热处理车间钻,也想知道书里的理论能不能帮上厂里的忙,这才把自己多年没碰过的课本知识重新捡起来。
桌上的奖状已经说明,这人不缺手艺,也不缺韧劲,只是当年能读书的机会太少。
陈衡退回房间,轻轻带上门,目光落到书桌旁的相框上。
照片中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脸颊瘦得往里收,头发枯黄,身上的旧衬衣大了半号,面对镜头时笑得颇为拘谨。
这就是原来的陈衡,一个刚读完初中,身体底子也不算好的厂矿子弟。
陈衡拿起相框,在心里说了一句,兄弟,安稳走吧,你爹以后我管,你没走完的路,我也替你走下去。
至于能走到什么地方,先把这具身体修好再谈。
相框被放回原处,他低头摊开双手,昏暗灯光下的十根手指细瘦苍白,掌心连像样的茧子都没有。
五指慢慢收拢,拳头握住了,力量却散得厉害,重新张开以后,食指和中指还在轻微发抖。
陈衡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前世借助镊子和夹具装配细小机构,尺寸差上半毫米,他摸一遍便能找出问题,随军车下现场时,设备找正和测量记录照样没耽误过。
换到现在,端一碗汤都得防着手腕发软。
昏迷造成的肌肉萎缩尚未恢复,神经控制也不稳定,力量和耐力全在最低线附近。
好在这具身体年轻,只要营养能跟上,再按部就班进行康复训练,手指控制迟早能练回来。
工程师的手就是量具的延伸,连零件都握不稳,脑子里装再多图纸也落不到实处。
房门再次被推开时,陈衡刚把手藏到桌下。
陈德厚端着一杯麦乳精进来,杯口冒着白气,甜香很快盖住了屋里的煤灰味。
“喝了再睡。”
搪瓷杯被放到书桌上,杯底和桌面碰出轻响。
陈德厚没有离开,反手关上房门,又拉来那张矮凳,坐到了儿子对面。
“小衡,你跟爸说实话,你是不是听厂里人说什么了?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热处理车间的事。”
陈德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夹在手里转了两圈,到底没有点火。
“这事出去不准说,厂里有一批枪管,淬火以后废品超过四成,同一牌号的料,炉子也没换,工艺还是原来那套。”
“班组和技术科查了一个多星期,原因没找出来,再这么废下去,后面的生产都得停。”
陈衡端起麦乳精喝了一口,温度正合适,甜味里带着淡淡的奶腥气。
父亲半夜拿这件事来谈,用意并不难猜,四成废品率连老师傅都束手无策,一个刚出院的初中毕业生更没有资格往里闯。
“爸,你跟我说这些干吗,我连车间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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