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深秋,银杏落了一地金黄。
苏家老四合院里,苏大志坐在藤椅上转核桃,年过九旬,脊背佝偻,精神头却还不错。苏志刚一身便装站在跟前,手里拎着军区总医院的体检报告,姿态比平时低了不少。
爸,下周我安排车,接您去做个全面体检。专家号约好了,心内科李主任。
不去。苏大志摆摆手,核桃往石桌上一放,脆响一声。
您血压最近不稳,上次头晕差点摔倒,医生再三叮嘱……
我说不去。苏大志打断他,浑浊的眼睛盯过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先把我孙子认回来。认回来了,你让我住 ICU 都行。认不回来,我就死在这院子里。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,死之前,就想听苏皓叫我一声爷爷。
苏志刚喉结动了动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拿公务当挡箭牌,也没找借口。默默走到石桌旁,拿起茶壶,给自己和父亲各倒了一杯茶。
茶冒着热气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凉了大半,才开口。
声音很低,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上次在东海,苏皓问我,你现在敢看我的眼睛了吗?我说敢。他看着杯里凉透的茶水,回来以后,我对着镜子看了很多次。镜子里的人,肩扛两杠四星,京城保卫军区司令员,军委委员,手握重权的苏司令。
他抬起头,眼底是疲惫和自嘲:可我看不到他的父亲。我看不到那个二十六岁,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连抱都不敢用力的苏志刚。
二十一年的隔阂。习惯了发号施令,习惯了用军人的方式解决一切,唯独忘了怎么当父亲,怎么当丈夫。
啪。
苏大志把茶杯重重砸在石桌上,茶水溅了一桌,顺着石纹往下淌。
我不要你当司令!不要你当军委委员!他指着苏志刚的鼻子,手在抖,苍老的脸上全是怒意,我只要你当我儿子的爹!当江嫣的丈夫!你当了一辈子别人的司令,就不能当一天自己家人的靠山?
苏志刚被钉在椅子上,动不了。
父亲的话像钝刀,一下下割在他心上,割开了二十多年坚硬的壳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我跟江嫣说过了。他看着院中的老槐树,声音轻得像风,却无比坚定,等雷族的事彻底结束,我向军委请长假。去东海省。
苏大志愣了:军区的摊子怎么办?
今年本来就该退二线了。苏志刚淡淡道,军委前几天找我谈过话,问我的意向。我说,东海省军区缺个顾问。不要实权,不要待遇,只要一间办公室,一张床。
他要的不是官职,是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妻儿身边的身份。一个不用再拿公务当借口的身份。
苏大志盯着儿子看了很久。久到苏志刚以为他要发火。
最终,老人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挥挥手,把院子里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。
你妈在西院种了大半个花圃的野菊花。
苏大志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酸涩:你请长假之前,先去看看那些花。她种了六十三年零十个月。差两个月,就六十四年了。
他看着苏志刚,一字一句:你把这些日子算明白了,再跟我说,你配不配搬回去住。
六十三年零十个月。
从秦淮河畔那朵野菊花,到东海别墅的风铃,慕容云溪等了他一辈子。
苏志刚眼眶发红,站起身,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院子。
他没回军区,也没回家。司机载着他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停在城西一家老茶楼前。
就是这家茶楼。半年前,江嫣在这里,约了苏皓见第一面。
苏志刚独自上二楼,选了当初江嫣坐过的雅间。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,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声。他点了一壶龙井,一口没喝。
他拿出军用加密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长时间,终于开始打字。
没有微信,没有语音。一条一条地发短信,每条刚好七十个字。
第一条:二十六岁从边境回来,第一次抱你,我手足无措,你那么小,我怕弄疼你。
第八条:这些年我去过东海很多次,远远看着你摆摊卖西瓜,没敢上前。你笑的时候,像你妈。
第十二条:当年在总部门口遇见你,你说野菊花开了。我没懂。现在我懂了,是我错过了六十三年的花期。
第十五条:矿井一战,听说你被困在地下,我在指挥部坐了一夜,抽了两包烟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我怕的不是任务失败,是失去你。
第十七条,只有三个字——
可以吗?
发送。
苏志刚把手机放在桌上,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夕阳落了,茶楼亮了灯,伙计上来问要不要添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嫣的回复,一个字:
苏志刚睁开眼,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字,紧绷了二十多年的肩膀,终于缓缓垮了下来。
他端起凉透的龙井,一饮而尽。茶味苦涩,却带着一丝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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