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载洋正好在门口验货，看见张军过来，连忙笑着迎了上来：“小军，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？”
“孙大哥。”张军笑着点头，随口说道，“今天没什么急单，想着正好有车往日租界送货，我跟着过去一趟，逛逛那边的成衣铺，看看当地的穿衣风格，也好调整下后续的设计，你不是想要打入日本市场吗？我设计出更多更好看符合日本人审美的服装，对公司发展也大有益处，”
孙老板一听，眼睛顿时亮了，他如今和日本商会已经达成了合作，正在准备朝着日本本土发展服装行业，如今张军这么一说，能够设计出更多更好看的服装，他当然十分高兴。
“哎呀，这是好事啊！我正想跟你说呢，川野副会长前几天还提，说希望咱们能多出几款适合日常穿的和服。你去实地看看正好！正好这批货里有她订的几件定制款，你去了还能跟她打个照面，联络联络感情。”
他说着转头叮嘱旁边的管事：“快，去跟车队说一声，张师傅坐头车副驾，给安排妥当点。告诉王龙，路上开稳点，到了日租界多照应着张师傅，别出岔子。”
“哎，好嘞！”管事连忙应下，转身就去安排了。
张军又跟孙载洋寒暄了几句，便和王保国走到了厂区后院的装车处。
两辆盖着油布的大货车已经停在那里，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，工人们正做着最后的清点。
九点半一到，装车准时完毕。王龙从车头跳下来，他四十多岁年纪，皮肤黝黑，脸上带着常年跑车的风霜，笑起来一脸憨厚。
看见张军，他连忙快步走过来，语气十分恭敬：“张师傅，您坐我这车，副驾我都给您擦干净了。孙老板都交代过了，您放心，保证平平安安把您送到地方。”
张军作为孙载洋请来的顶尖设计师，在厂里深受尊重，地位非同一般，无论是经理、主任见了他，都尊称一声张师傅。
“麻烦王哥了。”张军客气地点了点头。
王保国则爬上了后面那辆货车的副驾，临走前还不忘探出头，对着张军挥了挥手：“军哥，可以出发了！”
张军笑着应了一声，弯腰坐进了头车副驾驶。车厢里带着淡淡的柴油味，车窗半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。
王龙发动车子，方向盘一打，两辆货车缓缓驶出了服装厂大门，朝着日租界的方向驶去。
路上车水马龙，行人络绎不绝。王龙是老司机，车开得稳当，一边注意着路况，一边主动跟张军搭话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：“张师傅，您是不知道，您来咱们厂之后，生意那叫一个红火。以前咱们厂也就做做华界的生意，现在倒好，日租界、法租界的订单都找上门来了。
尤其是您设计的那几款女式和服，日本太太们抢着要，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。”
张军靠在椅背上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街边的建筑，嘴里顺着话头说道：“我其实也没做什么，还是因为厂里的女工手艺不错，做出来的服装无论材质还是手艺，那都是上品。”
“对了王哥，你最近经常往日租界拉货吗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王龙笑了一声，方向盘轻轻一转，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，“这半个月都跑三趟了。公司现在跟日本商会的副会长川野田美达成了长期合作，再加上您设计的衣服款式实在是受欢迎，日本人都认这个。不光是成衣，还有他们军方订的一批制服、内务服，也都是咱们厂做的，所以这车货，说起来也算是有军方背景的。”
他说着压低了点声音，带着点过来人似的得意：“也就是咱们厂有这路子，一般的小厂子，想往日租界送货都难，岗哨那就得扒你三层皮。”
张军微微颔首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：“原来如此。我这次去日租界，就是想多了解一下日本人的生活习惯、日常穿搭，才能设计出更贴合他们喜好的款式。光坐在厂里画图纸，终究是闭门造车。”
“那是那是！”王龙连连附和，“张师傅您这么上心，难怪衣服做得这么好。您放心，待会进了租界，我给您指几个日本侨民常去的商业街，那边穿和服的太太小姐多，您去那儿逛，准能有收获。”
“那就多谢王哥了。”张军笑了笑，语气平和。
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清晰的日租界岗哨轮廓上时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。
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着，离日租界的关卡越来越近。
街边的行人里，穿和服的日本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巡逻的日本兵也时不时列队走过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空气中的烟火气渐渐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又紧绷的肃杀感。
张军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，心里的计划愈发清晰。
等过了关卡，找个热闹的街口下车，甩开旁人，就直奔宪兵队特务处的方向。
货车沿着柏油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日租界的检查哨卡便遥遥在望了。
远远望去，关卡口架着两排密匝匝的带刺铁丝网，硬生生在马路中间隔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两座青砖砌成的岗亭立在通道两侧，顶上各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，三八大盖的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寒光，看得人心里发紧。
岗亭外拉着警戒线，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来回踱步，腰间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咔咔的脆响，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蛮横。
关卡前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，有拉货的平板车，有载客的黄包车，也有零星步行的百姓。
张军隔着车窗望出去，只见前头一辆拉着蔬菜的人力车被拦了下来，两个日本兵二话不说就上前翻检车筐，鲜嫩的青菜萝卜被翻得散落一地，菜农陪着笑脸弯腰去捡，反倒被其中一个士兵一脚踹在膝盖上，踉跄着摔在地上，嘴里还咿咿呀呀地骂着听不懂的日文。
旁边的伪翻译官叉着腰站在一旁，非但不劝，反倒跟着狐假虎威地呵斥：“老实点！太君检查是给你面子！敢磨磨蹭蹭，按抗日分子抓起来！”
周遭的路人都低着头，没人敢多看一眼，个个脚步匆匆，生怕惹祸上身。
张军看着这一幕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就是日租界的常态，日本人在这里就是土皇帝，寻常百姓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，稍有不慎就是无妄之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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