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把血诏从匣中取出,卷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把木匣放回暗格,把砖块塞回去,拍了拍,严丝合缝。站起来,转身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,消失在暖阁外的夜色中。
夜半,乾清宫。
宁德公主欲离宫,刚刚走到殿门口,崇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留下。”
她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崇祯坐在龙椅上,没有穿龙袍,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,头发也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绾着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眶发青,颧骨下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,像是几天没有合眼。但他坐得很直,背脊贴着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叛乱的人,倒像一个在等人下棋的人。
“今夜宫外大乱,你在朕身边最安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“魏恩……朕自有处置。”
宁德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动。她知道父皇说“自有处置”的时候,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。
她跪了下去,叩首。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,凉意顺着额骨往下渗。
“父皇,女儿有一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赋家攻入皇城,求父皇……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暖阁内安静了。烛火噼啪,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崇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她的头发散着,没有梳妆,没有戴那些金簪步摇,素着一张脸,穿着一件半旧的素锦深衣,和即将面对册封大典上那个华贵的宁德公主判若两人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暖阁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若他们不反,不伤无辜,朕可赦他们谋逆之罪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若他们举兵犯阙,杀戮禁军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在一下一下地响。
“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。朕不能因私废公。”
宁德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但在对和错之间,还有一条更窄的路,一条更细的、几乎不存在的缝隙,她必须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。
她再拜,额头第二次触到金砖。
“那女儿……求您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解下颈间一枚银锁。锁身已被摩挲得光滑,银面泛着暗沉的光,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正是池隐的那枚。池隐生前贴身佩戴,从不离身,池隐死后,这枚银锁辗转落到了她手里。她一直戴着它,贴着心口,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。
“若赋止死,请父皇派人寻回她的尸骨,以此锁为凭,葬她于池姑娘墓旁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们……本该成为知己的。”
他看着那枚银锁,看着女儿托着它的手——那双手在抖,抖得银锁在掌心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叮叮声。他伸出手,从宁德掌中接过银锁。锁身尚带体温,沉甸甸的,压在掌心里,仿佛不是一把银锁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他说。声音郑重,不像是在安慰女儿,像是在签一道折子。
话音未落,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。
不是零零星星的厮杀,是铺天盖地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、像潮水一样的声浪。火光冲天而起,映红半座皇城。从乾清宫的窗户望出去,东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,像是有人在那边烧了一座山。箭矢破空声、刀剑交击声、惨呼声混成一片,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。像一千个人同时在喊,在叫,在哭,在死。
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头都不敢抬。
“陛、陛下!东华门被攻破了!叛军……叛军已杀入宫中!”
崇祯猛然起身,脸色铁青。他的手撑在御案上,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,倒了,茶水淌了一桌。
“守军呢?禁军呢?”
太监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打战,咯吱咯吱的响。“孙统领率神机营去了西山,宫内守卫空虚……叛军来得突然,且、且有人内应,开了宫门!”
“内应?”崇祯怒极,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跳了起来,滚到地上碎了,“是谁?”
太监颤抖着不敢答。
宁德跪在地上,暗自想——估摸是赵夕。那位与魏恩明争暗斗多年的司礼监二珰,终于抓住了机会,再以护驾之功取而代之。好一出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“父皇,快走!”宁德站起来,抓住崇祯的袖子,“去武英殿,那里墙高门厚,易守难攻!”
崇祯却摇头。他甩开宁德的手,整了整被弄歪的衣冠,重新坐回了龙椅。坐下去的动作很慢,他坐稳了,抬起头,看着宁德。眼神忽然柔和下来,不像是看一个臣子,不像是看一个女儿,像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看这世间最后一眼。
“朕是大明天子,岂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?”
“青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那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笨拙的温柔。“你从后殿密道走,去慈宁宫寻程太后,她会护你周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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