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,钉在地上,钉在宁德脚下。她没有再争辩。咬着牙,跪下,叩首。额头第三次触到金砖,这一次磕得很重,咚的一声,额头磕红了。然后站起来,向后殿退去。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在丈量从她到父皇之间的距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幔帐旁边,她停下来,最后一次回望。
她看见她的父皇端坐在龙椅上。身后的窗户被火光照得通红,像一幅巨大的屏风,屏风上画着烈焰和浓烟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边脸是亮的,半边脸是暗的,明暗交界处那道线笔直的,像刀切的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默念什么。
转身。幔帐落下,遮住了那道身影。
殿门被撞开的巨响传来,木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。门板炸开,木屑四溅,碎片崩到了御案下面,滚了两圈。一身玄甲赋启,手持滴血长剑,踏入了乾清宫暖阁。他身后,百名死士如狼似虎,瞬间控制全场。有人冲到窗前,有人堵住侧门,有人站在崇祯两侧,剑尖抵着地面。
四目相对。
赋启忽然单膝跪地,剑尖触地,甲片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。他低着头,声音浑厚而沉稳:“罪臣赋启,请陛下——诛国贼!”
声音在暖阁内回荡,撞上墙壁,又折回来,叠在一起,嗡嗡的,像钟声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插进地板,插进梁柱,插进龙椅的扶手里。
窗外,西山方向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火铳声。不是一声两声,是几十几百声连在一起,像一挂看不到头的鞭炮在燃放。声音沉闷而密集,像远处在打雷,一个雷接一个雷,没有间歇。
李溯的火铳营,提前发动了总攻。
皇城深处,魏恩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。他站在密室墙边,伸手按下机关。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。地道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里面透出潮湿的、发霉的气味。他把包袱挎在肩上,整了整衣冠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说,“这盘棋,还没下完呢。”
小太监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魏恩看了他一眼,没有等他,自己先弯下腰,钻进了地道。地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头顶是砖砌的拱顶,脚下是湿滑的泥土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。
地道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,砖墙合拢,严丝合缝。将所有的火光、血腥、厮杀,都隔绝在外。像一个盖子,盖上了一只正在沸腾的锅。
魏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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