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回答。
女官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答,也不敢再问,悄悄退到了一旁。
嵇青的目光落在铜镜上。镜中人眉目如画,妆容精致,额间一点朱砂花钿更添华贵。可那张脸陌生得像面具——没有程云裳的冷冽,没有嵇青的隐忍,只有宁德公主应有的温婉与疏离。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那不是自己。那是另一个人,一个她不认识的人,一个穿着她的皮囊、占着她的位置、替她活着的人。
她想起那夜石桥初逢。那时她还叫嵇青,还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衣裳,还在刀尖上走路。那个人递给她一颗梅子糖,糖在舌尖化开的酸甜,她至今还记得,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不是因为糖好,是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苦。
想起听竹轩中割发藏袖。她背对着那个人,把一绺头发割下来,塞进袖子里,心里想着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看见,也许永远都不会。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,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,起了涟漪,又散了。
想起地宫黑暗里。她与那个人背靠背迎敌,呼吸相闻,她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和草药味,能感到她的心跳透过背脊传来。那是她们之间最近的距离,也是最远的距离。
如今,糖早已化尽。悸动成灰。信任也随着那道宫墙,被隔在红尘两端。她在宫墙这一边,那个人在宫墙那一边,隔着朱墙黄瓦,隔着千军万马,隔着生死未卜。
窗外忽有寒鸦掠过。“嘎”的一声嘶鸣划破寂静,尖锐得像一把刀。那鸦羽漆黑,翅膀张开时像一道裂缝,把夜空劈成了两半。它口中衔着一缕枯草,在殿外盘旋数圈,翅膀扇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像是有人在拍打门板。然后它低下头,将口中那缕枯草丢在窗台上,振翅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嵇青推开雕花木窗。
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,几盏烛被吹灭了,剩下几盏在风中拼命挣扎,光影在墙上疯狂地跳。她伸手拾起那缕枯草,拿近了看,手指微微发颤。
是一个草结。
编织手法精巧,青黄干草交缠,首尾相连,打成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。那手法她见过——是池隐的手艺。池隐小时候喜欢编这些玩意儿,编了送给这个送给那个,编得又快又好,像变戏法一样。这个草结的编法和她从前编的那些一模一样,只是更枯更脆,草茎泛黄,边缘有些碎裂,像是被人保存了很久,又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。她轻轻一碰,草屑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嵇青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猛然抬头,望向西山方向。夜色深沉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整个天地。雪野茫茫,月光洒在积雪上,泛着冷冽的银辉,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碎银子。极目远眺,唯见一行新鲜的马蹄印,自城门方向延伸而出,向西,向西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,消失在天际苍茫处。马蹄印很深,像是有人骑着马、载着重物、匆匆赶路留下的。印子还没有被雪盖住,说明刚过去不久。
她扶着窗棂的手,微微颤抖。指尖冰凉,指尖下面的木头也是冰凉的,分不清哪个更冷。
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,小心翼翼的,带着一点不知所措。
“公主?风大,当心着凉。”
嵇青没有说话。她将那个草结攥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像是怕它被风吹走。草结的枯梗扎着她的掌心,微微的刺痛,像是有人在提醒她——这不是梦,这是真的。
嵇青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个草结。夜露融化了,把那些枯黄的草茎浸湿了一小块,颜色变深了,像是活过来了一点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对谁说。
那行马蹄印很快被灰土盖住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但嵇青知道它存在过,就像她知道——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,不管隔着多少生死,总会有人翻山越岭地赶来,把她放在心上的人送到她身边。
镜中人还是那张脸。但这一次,却有眼底深处的、微弱的、像火星子一样随时会灭却还没有灭的光。
她坐下来,重新面对着铜镜。
“明日辰时三刻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背一句台词,“太庙,册封礼。”
女官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是,公主。”
嵇青没有再说话。她伸出手,从妆奁里拿起那支还没插完的金簪,对着铜镜,缓缓插入了发髻中。动作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颤抖的人。
那盏被她推开的窗,还在夜里敞着。风灌进来,寒鸦的嘶鸣已经远得听不见了。只有那缕枯草编织的同心结,静静地躺在她膝头,像一个人轻轻地、轻轻地把手搭在了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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