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咬了咬牙。
营帐外面,赋上已经翻身上了马。
乌骓在冷风中跺着蹄子,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。赋上拉了拉缰绳,正要催马离去,眼角余光瞥见了远处的废弃哨塔。
那座哨塔在西山营地的最高处,建在山脊上,早年用来了望敌情。后来营地废弃了,哨塔也荒了,楼梯塌了大半,塔顶的木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平日里连鸟都不去。但今夜,塔顶竟然亮着一盏灯。
昏黄的灯光在寒夜里摇曳,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。灯下隐约有一个绛红色的身影,静静地站在那里,凝望着军营的方向。风吹起那人的衣袂,飘飘欲仙,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。
赋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勒住马,眯起眼,想看清楚那是谁,距离太远,光线太暗,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调转马头,想往哨塔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,一阵大风从山脊上吹下来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等他再抬头看去,塔顶的灯还在,可那个绛红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只剩灯光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烛影的幻觉。
赋上勒住马,深深地望了那盏灯一眼。
他不知道那是谁。也许是某个守夜的老兵,也许是风吹起的破旗,也许真的是什么人站在那里。但那道影子——那道瘦削的、站得笔直的、在风中飘飘欲仙的影子——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他狠狠一夹马腹。乌骓长嘶一声,如箭离弦,冲入茫茫夜色。马蹄声在雪地上闷闷地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像丧钟。
营地越来越远,火光越来越小,那盏孤灯也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渐渐合上的眼睛。终于,灯灭了,山脊上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逝者不归,生者远行。
雪落在雪上,风穿过风中,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崇祯下了罪己诏之后,第二道旨意很快也下来了。
昭告天下,失散已久的公主已被找回。嵇青被赐封为“宁德公主”,择吉日行册封大典。
消息传出去的那天,慈宁宫偏殿里的红烛从傍晚一直烧到天亮。红烛高烧,烛泪一层一层地淌,在铜台上凝成红色的疙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哭泣。可那光虽亮,却照不暖一寸心寒。
偏殿里冷得像冰窖。炭盆烧了两个,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可那些热气刚冒出来就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吞掉了。嵇青跪坐在铜镜前,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,四个宫人在她身后忙碌着。
她们的动作很轻柔,像怕弄碎什么。
先是为她卸下那身红衣——那是她作为“嵇青”时最常穿的颜色,暗沉的、不张扬的红,像干涸的血。宫人解开衣带,褪下衣袖,那件红衣从她肩头滑落,无声地堆在地上。褪下这层衣裳,仿佛褪下了一层身份。衣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,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种刀剑和铁锈的气味。她知道,这层皮脱了,就再也穿不回去了。
然后换上公主规制的素锦深衣,层层叠叠。先是贴身的小袄,再是中单,再是襦裙,再是长袄,最后才是那件对襟的大袖衫。每一层都要仔细理顺,每一处褶皱都要抚平,每一根系带都要系得恰到好处。广袖长裾,金线绣制的鸾凤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华美得让人不敢伸手去摸。可那衣裳重得压肩,像是把一整座宫殿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。
发髻被仔细拆散。那些在行走江湖时随手绾起的发髻,那些用一根木簪就能固定住的头发,此刻被一根一根地梳顺,一缕一缕地归拢。三千青丝披泻而下,铺了满背。尚仪局派来的老嬷嬷手持玉梳,一下一下地梳理,从发根梳到发梢,动作缓慢而郑重。每梳一下,口中就念一句吉祥祝词——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”——声音祥和而平板,像是在念一本已经背了一万遍的经。
嵇青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能感觉到那些梳齿从发间划过的触感,轻轻的,痒痒的,像是在试探她的每一寸头皮。她闭上眼,又睁开,铜镜里映着她的脸,没有表情。
梳毕,发被盘成繁复的朝天髻。每一缕头发都被固定在一个精确的位置,每一根发丝都不许脱序。然后插上金簪步摇、玉钿花胜,一层一层,一件一件。每插一支,脖颈便沉一分。待到妆成,她已不得不微微低头——不是恭敬,是头太重了,抬不起来。宫人轻轻托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头扶正。那样的姿态,是皇家公主应有的端庄。
“宁德公主。”尚仪局的女官轻声唤她,手中托着明日册封大典的流程册子,厚厚的几十页,每一页都写满了规矩和礼仪,“明日辰时三刻,陛下将亲临太庙,为您行册封礼。巳时正,百官朝贺。午后,您需移驾公主府。”
女官的声音很好听,软糯的官话,字正腔圆,像在唱歌。嵇青听着那些话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,却觉得那些话不是对她说的。是对“宁德公主”说的,不是对嵇青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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