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那两卷文书上,又从文书上移开,落在自己那支滚落的朱笔上,又从朱笔上移开,落在角落里那尊铜兽香炉上。青烟还在袅袅地升,兽口张着,像是在无声地吼。
他想起了那日。
嵇青跪在丹墀下。雪下得很大,鹅毛似的铺天盖地,太和门前的石狮子盖了厚厚一层白,连台阶的轮廓都模糊了。她跪在那里,膝盖陷进雪里,衣袍的下摆被雪水浸透了,贴在腿上。她没有撑伞,没有披蓑衣,就那么跪着,肩上落了一层雪,头发上也是。
她双手捧着一件东西,举过头顶。
那是一枚玉镯。碎成了三瓣,用金丝勉强箍在一起,勉强维持着圆形的样子。玉是上好的和田玉,白如羊脂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。但碎了,碎得彻底,碎得修都修不好。
内侧刻着一个字。很小,用隶书刻的,笔画纤细而端正。那个字是“苏”。
苏纨的苏。
嵇青跪在那里,没有哭,没有怨。她的脸被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出血,但她的眼睛是干的。她看着崇祯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人。
在空旷的太和门广场上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上刻的一样清楚,“我娘叫苏纨。她临死前还盼着您能派人接我们。”
崇祯没有回答。他站在丹墀上面,站在雪地里,站在那个他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高处,看着那个跪在雪里的女孩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渗出了血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玉镯放在丹墀上,转身走进了雪里。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漫天大雪吞没了。崇祯站在丹墀上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,化了,又落。
他那时刚登基,龙椅还没坐热,朝堂上到处都是魏恩的人。他下每一道旨意都要看魏恩的脸色,见每一个大臣都要担心隔天那个人会不会被贬出京城。他想过派人去接苏纨,想过给她们一个名分,给她们一个家。
但每一次,他都会对自己说:等一等,再等一等。等皇权稳固,等时机成熟,等他把魏恩手里的刀夺过来,等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一个个换掉。
等一等,再等一等。
这一等,就是十七年。
十七年里,他等来了什么?等来了苏纨化为焦骨。等来了女儿认贼作父,替魏恩杀了一辈子的人。等来了满朝忠良血流成河,池清述死了,池隐死了,赋启在诏狱里关了两个月,差点也死了。等来的是一卷三百二十七条罪状的供词,和一滴又一滴干涸在纸上的血。
崇祯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那条气很长,像是在把胸腔里堵了十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排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。
“取绫。”
王承恩猛地抬起头,又立刻低下去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最后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崇祯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。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,蘸饱了墨,然后在魏恩罪状的最后一页,空白的地方,缓缓落下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阁里又安静了。只有铜壶滴漏在响,那个铜兽香炉里的青烟还在不紧不慢地升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、没有尽头的梦。
雨会把一切都盖住。血,泪,脚印,痕迹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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