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那小厮,你应面熟了。以后有事,去虚了庵旁的小面馆找他,他自会带你来见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再会,赋公子。”
说罢,他微微俯了俯身。那个动作幅度很小,只是上身稍稍前倾了一下,算不上行礼,更像是一种随意的、不讲究的姿态。但就是那个随意的姿态里,赋上竟觉出了一些翩翩公子的风度。
赋上没有多留。他掀开车帘,下了车,脚踏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微微弯了一下,车厢里坐久了,腿有些发麻。他站直了身体,整了整衣冠,头也不回地朝街对面走去。
马车在槐树下又停了片刻。然后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,两匹马迈开步子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辚辚声,渐渐远了。
天光惨白如缟,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琉璃瓦上,反出一片刺目的冷光。乾清宫的重檐歇山顶上刚落了大雨,檐角的走兽被水糊住了轮廓,模糊的、圆滚滚的形状。宫墙根下的水被风旋起小小的涟漪,几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,偶尔有几滴水从枝头坠落,砸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噗的一声。
乾清宫内,铜兽香炉蹲在角落里,青烟从兽口中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带着一种沉沉的、令人安神的檀香味。
崇祯帝独坐在御案前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。昨晚一夜没睡,眼眶发青,颧骨下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,下颌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尖锐了许多。他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卷宗,摞得高高的,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。
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朱笔,笔尖悬在半空,停了很久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笔尖上凝了一滴浓墨。那滴墨越聚越大,终于挂不住了,从笔尖坠落,落在案上铺着的那张明黄绫帛上。墨在绫帛上缓缓晕开,先是一个圆点,然后变成一团,最后变成一片不规则的、暗沉的痕迹。那痕迹的边缘是深黑色的,中间渐渐淡下去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
像一滴新鲜的血。
案头摆着两卷文书。左边的厚一些,是魏恩的三百二十七条罪状供词。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厚厚的几十页纸,字迹工整得不像供词,倒像是一本刻印的书。每一条罪状都标了编号,每一条都附了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清清楚楚,无可辩驳。贪赃枉法的,构陷忠良的,草菅人命的,每一条都够杀一次头。三百二十七条,诛九族都够了。
右边的那卷薄一些,是池清述的血书奏疏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有几处被水渍浸过的痕迹。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,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。末页的那行字——“臣今效女之行,以血醒天听”——已经被血浸透了,干涸成暗褐色,但仍然能看出笔锋的力道,能看出那个人写下这行字时指尖在发抖。
崇祯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,停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三声更鼓。声音沉闷,穿过厚厚的雪幕,传到暖阁里的时候已经几乎听不见了。但崇祯听见了。他听见了所有不该听见的声音——更鼓声,铜壶滴漏声,炭火噼啪声,自己心跳声。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被放大,放大了无数倍,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“陛下。”
近身太监王承恩垂首立在阶下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双手交叠在身前,整个人像一尊雕刻出来的石像。
“已至卯时三刻。”
他顿了一下,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面的皇帝,又垂下眼去。
崇祯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两卷文书上,像是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朱笔还握在手里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,凝成一坨暗红色的硬块。
王承恩不敢再说话。他保持着垂首的姿势,站在那里,像一根柱子。香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,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崇祯才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含了一把沙子,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池家……可还有后人?”
王承恩的身形微微一僵。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陛下看出来了。陛下什么都看得出来。
他头垂得更低了,低到下巴几乎贴着胸口。
“回陛下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池府一百三十七口,自池侍郎以下,连同仆役、乳母、门房……无一幸免。”
“据东厂残档所载,魏恩命人将池家人尽数投入城外的乱葬岗,任野犬分食。池姑娘的尸骨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崇祯闭上了眼睛。那只握着朱笔的手垂落在案上,笔杆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脆响,滚了两圈,停在一堆奏折中间。
王承恩立刻住了口,噤若寒蝉。
暖阁里陷入了死寂。只有炭火在烧,只有铜壶滴漏在响,只有皇帝压抑着的、克制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王承恩垂着头站在那里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不敢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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