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甬道,穿过那扇破旧的门。月光照着她们的背影,照着地上的血痕,照着两个沉默的、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。
“蝴蝶飞不过沧海。”此刻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,正在试图飞过一片她飞不过去的海。
嵇青加快了脚步,走到景行身侧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嵇青感到那只胳膊在她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废园的偏院里,落英守在赋止床边,寸步不离。
赋止苏醒后,烧已经退了,脸色还是苍白,嘴唇还是干裂,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涣散的、空洞的样子。
明攸已经给赋上去了消息。落英让他亲手去送,不要假手于人,明攸揣着信,连夜出了城。
落英端着一碗粥,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。赋止吃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,但她没有拒绝,一口一口地吃,像一个听话的孩子。落英喂完了粥,又喂了半碗水,然后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。
“小姐,再躺一会儿。”落英说。
赋止摇了摇头。她掀开被子,撑着床沿,慢慢坐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,像是在等身体跟上她的意志。落英想去扶她,她摆了摆手,自己扶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站了不到两息,腿就开始抖。她咬着牙,扶着床柱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落英跟在她身后,伸着手,手足无措,不敢扶,也不敢不扶。
走到门口,赋止停了一下,看着外面的天光。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些枯草和残垣断壁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眯了眯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跨出了门槛。
院子里,亦禾正在浆洗。
她蹲在一只木盆前,挽着袖子,双手泡在皂角水里,搓着一件旧衣裳。阳光照在她背上,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胛骨上。她做得很专注,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。
赋止看着她,愣了一愣。
她认出了那个背影。从前那个圆润的,敦实的,脸总是在疑问时微微向左倾斜,那是池隐的贴身婢女亦禾。
“亦禾。”赋止唤了一声,像风吹过枯叶。
亦禾的手停了。她慢慢抬起头,转过身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。
赋止一件旧衣裳挂在身上,空空荡荡的,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头发随便绾着,几缕散在脸侧。
亦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没有站起来,就那样蹲在木盆前,仰着头看着赋止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眼泪先于话语涌了出来。她用手背去擦,擦不完,皂角水混着眼泪,辣得眼睛更红了。
赋止看着她哭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不知道亦禾是怎么活下来的。池府满门抄斩,池隐尸骨无存,她的贴身婢女却活了下来——这不是幸运,这是另一种残忍。活下来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着,要记得她们,要日日背负着仇恨与心痛。
赋止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。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,拿什么去安慰别人?
腿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往前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亦禾猛地站起来,皂角水溅了一地,两步跨到赋止身边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赋小姐!”亦禾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急又慌,“您还没好全,不能站这么久!”
赋止靠在身旁的木头房柱上,喘了几口气,慢慢稳住了。她没有推开亦禾,就那么挨着她,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。
亦禾扶着她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赋止的袖子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痕。
“赋小姐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您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赋止没有接话。
“我们小姐...”亦禾的嘴唇在抖,声音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“她时时刻刻,都忧心着赋小姐的安危。甚至在最后,在...”
她说不下去了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鱼刺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她只是反复地说着那几个字,翻来覆去地说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请赋小姐看在小姐那片心的份上,好好爱护自己罢。您好好的,我们小姐在天上才能安心,您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小姐一腔心血,就全白费了。”
赋止静静地立在院子里,耳边是亦禾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皂角水和青苔的气味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很欢快。一切都是活着的、鲜亮的、正在发生的样子。
但她觉得那些东西离她很远。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,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,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已经失了真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,只是站在那里,听亦禾说话,看阳光在地上移动,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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