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官道上起了风。赋上伏在马背上,顶着风往前赶。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。
嵇青站在赋府园中的阴影里,一动没动。
景行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排靠着墙。月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偏院深处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,屋顶还在,四面墙有两面是好的。景行先走进去,在角落里坐下来,背靠着墙,面朝门口。嵇青跟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。
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灰尘在光线里浮动,像水里的浮游生物,缓慢而无目的。
景行沉默了很久。
嵇青没有催她。她看得出来,景行在酝酿怎么开口。
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景行终于开口了。
嵇青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程云裳也不是。”景行说,“但事实上,我就是赋止,而你,也是程云裳。”
嵇青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她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说轮回。”景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荒谬的事情,“我和程云裳,是从另一世来的。另一世,我们没有活到了最后,在魏恩倒台之前就死了。醒来时,我们回到了你们所在世界的七年前。池隐还活着,池家还没有遭难,我们都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嵇青盯着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我接近池隐,想让她远离赋止,想让她不要为了赋止去死。程云裳留在暗处,不断想法子替赋止挡难,挡掉了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几道杀招。我们以为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
“什么都没用。池隐还是死了,池家还是没了。我们伸出手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上一世救不了的人,这一世还是救不了。”
嵇青的手按在刀柄上,但她没有拔刀。要不是因为这张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,她的刀早已出鞘。
“你说上一世我们都死了?”嵇青问。
“嗯。你有你自己的打算,我们交过手,也并肩过。你不欠谁,也不怕谁。”
“这一世你你还是你,这是好事。”景行看着她,“不记得上一世的事,就不用背着上一世的债。你干干净净地活着,比我们强。”
嵇青沉默了很久。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她的眼睛亮得很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些是真的?”她问。
她翻起嵇青的手,在掌心画了一只蝴蝶,然后定定地看着她,嵇青翻来覆去地看,只觉得眼眶发酸。
“继续说。”她说。
景行把崔永道在骡车上的话说了一遍。魏恩要人质,赋止或赋上,交一个出去,软禁,以此挟制赋启。崔永道建议交赋止,承诺会照看。赋上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出城去找李溯,是想给自己留后路。
“魏恩不会等太久。”景行说,“赋上不交,他就动手。赋启会死在诏狱里。然后赋止会醒过来,会去报仇,会死在路上。”
嵇青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风吹进来,带着枯草的气息,干燥而苦涩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把我交出去。交给魏恩,说我是赋止。”
嵇青转过头看她。
“赋止现在那个样子,瘦得脱了相,和我没有区别。魏恩见过她的次数不多,加上你从旁指认,他不会起疑。你把我交出去,你重新获得他的信任,回到他身边,继续做你的嵇青。”
“你进去以后出不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景行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上有烧伤的疤,有草药染出的黄渍,有日夜不眠留下的颤抖。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赋止、程云裳、赋启,我哥还有你,都不能出事。池隐已经死了,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。魏恩必须倒,这是我回来的意义。如果我只是躲在山里,看着程云裳慢慢死掉,看着赋止被交出去,看着赋启死在诏狱里,那我回来做什么?不如上一世就死了干净。”
嵇青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景行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景行脚边。她看着窗外的废园,看着那些枯草和断壁残垣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进去以后,程云裳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赵夕会送药来。她醒了以后,你替我照看她。”
嵇青转过身,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。月光在她们之间流动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“好。”嵇青说。
景行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翻起她的右手,摊开掌心。嵇青的掌心上有一条长纹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景行用指尖在那条纹路旁边画了一只蝴蝶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翅膀,触角,身体。画得很慢,很轻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绿衣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绿衣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