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英想说点什么客气话,但看见亦禾的眼神,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。那不是客气,那是一个人活下来,觉得自己不该活,必须要找点事情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,否则那一口气就撑不住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落英说,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她需要人守着,一刻也不能离人。”
亦禾点了点头,走到床边,开始查看赋止的情况。她打开包袱,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一小包草药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药,就是田边地头常见的那些,止血的,清热的。她把草药拿出来,问落英药罐在哪里。
明攸也没闲着,去院子里劈柴,把水缸挑满了,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。他是个话少的人,做事利落,不声不响,把该干的都干了。
落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,心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亦禾刚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若是小姐看到赋小姐这般模样,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奋力相救。”
落英皱了皱眉。她伺候赋止这么多年,从没听说过池隐在赋止病重时照料过她。赋止生过几次大病,每一次都是落英守在身边,煎药喂药,擦身换被,从来没有池隐的身影。亦禾怎么会说这种话?是记错了,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?
她看了看亦禾,亦禾正低着头煎药,脸上泪痕未干,神情专注而悲伤。落英张了张嘴,想问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个时候,不是问话的时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赋上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男人在劈柴,脚步顿了一下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明攸听见动静,站起来,转过身,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,立刻抱拳行礼。
“赋公子。”
他的手下意识地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赋上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审慎,目光在明攸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了一眼灶房方向——亦禾正从里面出来,手上还沾着药渣。
明攸把斧头放下,走到赋上面前,又把亦禾叫了过来。两人并肩站着,明攸先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:
“池府出事那晚,小姐早早让我带着亦禾离开池府,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侥幸逃过一劫。哪知小姐是明知面临死局,硬是救了我俩一命。我们躲进了山里,不敢出来,也不敢打听消息。后来听说——听说了小姐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知道赋小姐和池小姐情同手足,赋小姐一定会为池小姐报仇,也一定会有危险。我们一路找,找了很久,打听到赋府已经空了,又听说赋公子您在西山出现过,我们就在附近等着,今天总算等到了。”
他说完,拉着亦禾一起跪了下来。
“赋公子,我们没有什么本事,但这条命是捡来的。只要还能为我家小姐做一点事,为赋小姐做一点事,刀山火海我们都不怕。请公子收留。”
赋上看着他们跪在地上,沉默了片刻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亦禾红肿的眼睛上,照在明攸粗糙的手上。他想拒绝,这两个人是池府的旧人,留着他们,就是留着麻烦,万一被人发现,万一被魏恩的人查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用跪。”
亦禾和明攸站起来,站在一旁,等着他说话。
赋上走到偏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赋止躺在床上,落英坐在床边,正在给她擦脸。亦禾煎的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他转过身,看着明攸和亦禾。
“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需要出城两日。这两日里,你们帮落英一起照顾她。一日三餐,按时喂药,不能断人。还有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,目光扫过院墙、门口、巷子深处。
“周围几里,不要让陌生人靠近。如果有人来打听,一概说不知道。出了任何差错,我回来拿你们是问。”
明攸郑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多余的话,只说了四个字:“人在,小姐在。”
赋上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别的。他走进偏院,在赋止床边站了一会儿。赋止没有醒,呼吸还是那么浅,那么急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手指从额前划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怕弄碎什么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出了门,牵马,翻身上去,打马而去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,渐渐远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没有去找崔永道。他要去西山,去李溯的营地。
崔永道的话他一句都不信。那个死了儿子的老人,坐在破骡车里,用那种溺水者的眼神看着他,说要把妹妹交出去。赋上不信任他,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——魏恩那种人,随时可能变脸。今天说要人质,明天可能就直接动手。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,给父亲留一条后路,给妹妹留一条后路。
李溯是他在军中的唯一依靠。如果朝堂上走不通,那就只能走别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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