赋上脸色瞬间白了,酒意彻底惊醒:“父亲何出此言?这、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!”
“我知道。”赋启声音更沉,目光越过儿子,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,仿佛要看透那沉沉夜幕下的鬼蜮伎俩,“但有些事,为父不得不查。十三年前萨尔浒之败,你柳伯伯战死,一千二百将士无一生还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,发现那场败仗背后,很可能有内鬼。”
赋上倒抽一口冷气,“父亲是说……朝中有人,早在十三年前,就通敌卖国?!”
“不止是十三年前。”赋启收回目光,眼中寒光凛冽,“可能是一条埋了十几年、甚至更久的暗线。今日魏恩的义女突然到访,东厂的眼睛已经明目张胆地伸进来了。赋府内外,不知有多少双耳朵在听,多少双眼睛在看。树欲静而风不止啊,上儿。”
赋上沉默下来,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。震惊、愤怒、恐惧、恍然……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。许久,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:“父亲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赋启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但更多的是凝重:“你在翰林院,位置清贵,接触的多是文官清流、各地奏报、往来文书。替为父暗中留意,哪些人与兵部、与边镇将领往来过密,哪些人近期言行有异,哪些人的奏疏或言论……可能藏着别样的机锋。记住,只眼观,耳听,勿要妄动,勿露痕迹。”
赋上重重点头,拳头不自觉攥紧:“孩儿明白。父亲放心,我会小心。”
赋启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膀,沉声道:“首要之事,是护好你自己。你妹妹性子跳脱,我尚且忧心,你更要沉稳。赋家的将来,就在你们兄妹肩上。”
父子二人又低声交谈片刻,赋启才让身心俱疲的赋上回去歇息。赋上离去时,脚步已稳了许多,只是背影在昏暗廊下,显得格外沉重。
书房门轻轻合拢。赋启独自立于案前,望着跳动的烛焰,心中那团笼罩多年的疑云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因今夜种种,变得更加浓重翻滚。魏恩、东厂、可能的通敌内线、神秘的嵇青……千头万绪,如乱麻缠绕。
窗外,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穿透凛冽的寒风,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。
时辰到了,宴席该彻底散了。
赋启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郁垒与这寒夜的冷气一并吸入,再缓缓吐出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服,抚平鬓角,脸上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、尚书大人的威严面具,拉开书房门,准备返回澄怀堂,尽最后的主人礼数。
就在他踏出书房门槛的瞬间,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方廊柱下的阴影里,似乎有衣角倏然一闪!
“谁在那里?!”赋启厉声喝道,同时手已按上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乌钢短刀。
无人应答。
只有穿廊而过的夜风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。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被吹得剧烈摇晃,投下的光影凌乱破碎,将那角落的阴影切割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赋启站在原地,手依旧按着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,缓缓扫过那片黑暗。除了风声,再无异响。但他确信,刚才绝非错觉。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,这座看似铜墙铁壁的尚书府,今夜,在他凯旋盛宴的灯火之下,暗处竟已渗入了不速之客的阴影。
他心中寒意更盛,却未再出声,只是挺直了脊背,一步步朝前厅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庭院中回响,沉稳,坚定,每一步都踏碎一片凝结的霜花。无论暗处藏着什么魑魅魍魉,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明枪暗箭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十三年前萨尔浒雪原上那些再也不能归来的兄弟,为了书房里那个理想破碎却不得不成长的少年,为了那个总是让他头疼又牵挂的、如野马般的女儿,也为了这个内忧外患、风雨飘摇,却依然是他誓死守护的帝国江山。
澄怀堂内,宾客已散去十之八九。
只剩几位与赋启私交甚笃或身份特殊的老友尚在,围着炭盆低声叙话。赋止已换回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的锦袄,重新梳了女儿发髻,正陪着一位老夫人说话,眉眼含笑,全然看不出片刻前在后院与人交手的凌厉。嵇青也已回到席间,静静地坐在一旁,小口抿着热茶,见赋启进来,她放下茶盏,微微颔首致意。
赋止见到父亲,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,声音清脆:“父亲,女儿回来了。”
赋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关切,有审视,有未消的余怒,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“嗯”。
他不再多言,换上温煦笑容,与最后几位宾客寒暄道别,言辞恳切,礼数周全。待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车马声消失在长街尽头,偌大的澄怀堂内,顷刻间只余下满地狼藉——倾倒的杯盏、残留的羹汤、散落的果核、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酒肉暖香。方才的繁华喧嚣,如同退潮般迅猛消失,只留下冰冷的空旷与寂静。侍女仆役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,程叔指挥若定,尽力将声响降到最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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